春意渐深。
大罗域,莲华寺。
晨钟方才响过第三遍,寺内古柏苍苍,新叶初绽,檐角悬铃在微风中轻颤,洒落零星清脆。香客未至,整座寺院浸在一种肃穆而安宁的晨霭里。
唯有早课诵经声隐隐约约,如云如雾,缭绕于殿阁之间。
弘智和尚踏着青石板路,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刚熬好的莲子粥,还冒着丝丝温热的白气。
他脚步不疾不徐,眉眼间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忧色,目光时不时投向寺院深处,那后山禅房的方向。
自悟空被送过来,念空大师和弘智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那方寸禅榻之侧,以无上佛力为其净化体内那阴毒蚀魂的黑障。
弘智每日此时前来换班,让师父能稍作调息。
他深知师父年事已高,上次与入魔的向清道长一战又伤了本源,如此日夜不休地消耗,便是金刚罗汉也难长久支撑。
可每次劝解,换来的只是师父平静的一句“无妨”,与那愈发苍白却依旧坚毅的面容。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石板路尽头,那间独立的禅房已在望。
窗棂紧闭,寂然无声。
弘智深吸一口气,正待上前叩门。
突然!
禅房侧面那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后,猛地探出一个火红色的脑袋!
那脑袋顶着乱糟糟却生机勃勃的红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冲着弘智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嘿!弘智!”
“……”
弘智顿时僵在原地,手中的食盒差点脱手。
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带着几分顽劣笑容的脸,足足愣了有三四秒。
随即,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他脸上连日来的阴霾!
“悟……悟空!!!”
弘智的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食盒随手搁在石阶上,双手抓住悟空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下打量。
“你……你醒了?!真的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砸出来。
悟空被他晃得脑袋发晕,却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任由他查看,嘴里忙不迭地应着:
“对呀对呀,俺好了!全好了!身上那劳什子黑气没了,力气也回来了!就是躺得骨头有点痒,嘿嘿!”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又蹦跳了两下,带起一阵风,那生龙活虎的模样,与月前奄奄一息躺在禅榻上的情景判若两人。
弘智见状,心中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连声道: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真是佛祖保佑!”
喜悦过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
“那师父呢?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样了?是不是累坏了?我带了粥来……”
说着,他就要去提食盒,往禅房走。
悟空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
“那个……俺醒了之后,看大师在那里打坐入定,姿势可端正了,一动不动的,俺就没敢打扰他,自己感觉憋得慌,就……就溜出来透透气,正好碰上你。”
弘智闻言,脚步一顿,理解地点点头:
“噢噢,好的好的,师父定是消耗过大,我们先别去惊扰他。”
他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急切道:
“快通知无恙他们!这段时间……唉,发生了太多事了,奥雷西亚那边……算了,先不说这个,你醒了就是天大的喜事!他们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信息,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悟空凑过去瞄了一眼,咂咂嘴:
“发生了好多事?俺这一觉睡得可真不是时候,不过俺现在好了,有啥事,俺还能帮上忙!”
“好好好,你先好好休养,把身子彻底养利索再说。” 弘智发完信息,收起手机,心情是这月余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走吧,咱们悄悄进去看一眼师父,然后你就先跟我去前院斋堂用些斋饭,你这么久没进食,光靠营养液和师父的佛力撑着,肯定饿坏了。”
悟空摸摸肚子,憨笑: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禅房门前。
弘智示意悟空噤声,自己缓缓推开虚掩的房门。
熟悉的檀香与极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禅房内光线柔和,窗外天光透过宣纸窗格,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斑。
一切陈设如旧,素净简朴。
禅榻上空空如也,被褥叠放整齐。
而在禅榻旁的那个旧蒲团上,一身赤红袈裟的念空大师,正端然静坐。
他眼帘低垂,面容沉静安详,双手自然地结着禅定印置于膝上,背脊挺拔如松,仿佛与这禅房、这蒲团、这流转的光阴融为了一体。
窗外微风拂过,带动他颔下雪白的长须微微飘动,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声息动静。
弘智见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敬意。
师父果然是进入了深沉的禅定,以此恢复耗损的元气。
他不敢出声,只在门口合十躬身一礼,便准备拉着悟空退出去。
然而,悟空却微微歪了歪头,火红的眉毛皱了起来,盯着念空大师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弘智没注意到悟空的异样,轻轻拉上门,低声道:
“走吧,让师父好好静修,我们晚些再来。”
两人退出禅房,沿着来路返回。
走了几步,弘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那一瞥,师父的姿态固然庄严,但……是不是过于静了?
连胸膛那最细微的起伏,似乎都未曾捕捉到?
一丝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悟空。” 弘智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有没有觉得师父他……”
悟空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声道:
“弘智,俺醒的时候……大师他就已经是那个姿势了……”
轰——!
弘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方才的喜悦立即被强烈的惊恐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回禅房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师父!师父!!”
他声音发颤,几步冲到蒲团前。
念空大师依旧保持着那端庄的坐姿,眼帘微合,面色红润如常,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可无论弘智如何呼唤,那双眼眸再也没有睁开。
弘智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师父的鼻下。
没有气息。
他的手指又轻轻按在师父搁在膝上的手腕。
没有脉搏。
“师……父……”
弘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音节。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蒲团前,双手抓住念空大师的僧袍衣袖,仰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决堤,滚烫地划过脸颊。
“师父!!!师父啊——!!!”
悲怆的哭喊,撕破了禅房乃至整个后山的宁静。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骤然失去依靠的恐慌,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楚。
悟空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蒲团上安然端坐,好像只是熟睡过去的念空大师,又看着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弘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得厉害。
他慢慢地走到弘智身边,也跟着跪了下来,伸出手,想要拍拍弘智的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悟空只是低下了头,火红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了眼中同样涌起的涩意。
“弘智……” 悟空的声音哑哑的,“不会……大师他……真的……”
弘智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袖。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父那栩栩如生却再无生机的面容,从牙缝里挤出令人心碎的话语:
“师父……他……他圆寂了……!”
赤红袈裟如静默的晚霞,披覆着已然褪去所有尘世负荷的躯壳。
念空大师就那样坐着,面向窗外那株他日日浇灌,聆听其声的古老菩提。
晨光斜斜照入,在他雪白的须眉和安详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佛陀低眉,悲悯依旧俯瞰着这纷扰人间。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就在这个春意渐浓的平凡上午,就在弟子换班前来前的片刻寂静里,这位神州当世最强者,无数人敬仰的佛门得道高僧念空大师,耗尽了最后一缕心火,寿终正寝,安然辞世。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今,尘埃落定,真如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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