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恙走了。
他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公开声明,没有在守真院的内部通讯里留下一句去向说明。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去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天知道的地方。
对于有着十几亿人口的华夏来说,少了一个方外人,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每日依旧有新生儿啼哭降临,有老人默然离世。
城市的地铁仍在固定时间发车,超市的货架在抢购潮后又被艰难地补上些许商品。
学校尝试恢复线上教学,工厂在军队的保护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产。
数字太庞大了,个人的存在被稀释成统计报表上一个可有可无的点。
即便是秦无恙这样曾站在风口浪尖、名字一度频繁出现在内部简报和民间传闻中的人物,他的悄然失踪,也很快被集体性恐慌与生存焦虑所吞没。
若是平常年月,一位年轻的守真院新星,闯过『不二法门』的传奇人物突然下落不明,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媒体会追查,各种猜测与小道消息会充斥网络。
可此时,距离魔族可能的大规模入侵,只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末日临头的阴影实实在在压在每个人心头。
人们忙着囤积最后一包压缩饼干,争夺一个可能存在的末日堡垒名额,或是在绝望中与亲人做最后的厮守。
谁还有余力,去关心一个方外人?
他与他们柴米油盐的挣扎、与他们对下一秒能否喘息的恐惧,似乎隔着一道名为非凡的厚厚墙壁。
然而世事往往如此奇妙。
那些被时代洪流忽略,被众人视线遗忘的个体,有时恰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咀嚼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与重担,进行着可能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抉择。
他们越是不被关心,身上背负的线索可能就越致命,未来某一天骤然现身时所带来的转折,便越具颠覆性。
一些他们早就遗忘的人,说不定正默默走向一条荆棘之路,只为在未来的某一刻,惊艳露面,扭转乾坤。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
…………
巴域,玄云观,后山幽静处。
一片青竹掩映中,藏着几间素雅厢房。
这里远离前殿的香火与喧嚣,听不到每日晨昏定时响起的钟鼓,只有山风过竹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声空灵的鸟鸣。
其中一间厢房的门窗终日紧闭。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的小几上散发着恒定的昏黄光晕。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药草苦涩气味,混合陈旧木料与尘封经卷的气息。
舒冉就躺在靠墙的榻上。
她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脸颊深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发如泼墨般散开,衬得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这位来自烈域的少数民族女子,双眼闭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胸口的起伏微弱,唯有鼻翼间极其缓慢的微动,证明生命仍在延续。
她像是沉在一个很深很远的梦里,对外界的季节更替、风雨来袭、包括整个世界濒临崩溃的警报……都无知无觉。
厢房外,不过十步之遥,是一座简单的八角石亭。
亭子里没有供奉神像,没有悬挂匾额,只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李忘机就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他背对着厢房的方向,背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风化了的山岩。
身上那件原本总是纤尘不染、熨帖整齐的玄色道袍,此刻显得宽大空荡,衣襟处还能看到未及时拂去的草屑与露痕。
最刺目的是他的头发……
那一头向来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中,梳成规整道髻的黑发,此刻完全散开,凌乱地披在肩头和背后。
几缕发丝被山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与下巴唇周新冒出的黑色胡茬混杂在一起。
李忘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睁着,瞳孔却是涣散的,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焦点上,又或者什么也没看。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留下一具被遗弃的躯壳,靠着本能的顽固执念,维持僵坐的姿势。
山间的湿气在石亭的立柱和地面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午后的微尘沾染了他的袍角,黄昏的凉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似乎都感觉不到。
他就这样坐着,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再到星斗满天。
像一尊为屋内沉睡者而设的沉默守护石像,又像是一个被巨大哀恸与无力感同时击垮,灵魂与屋内之人一同陷入长眠的空壳。
观内负责送饭的小道士,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近,将简单的粥饭放在石桌上,又默默将上一顿丝毫未动的冷饭收走。
只有这时,李忘机的眼珠才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掠过食盒,最终仍旧落回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重归凝固。
风过竹梢,声如叹息。
…………
大罗域,莲华寺,禅院深处。
一间素净的禅房内,门窗关着,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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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束天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弘智跌坐于蒲团之上。
他身披红色僧袍,一手立掌于胸前,指尖微扣,另一只手的手指,正一颗一颗地拨动着腕上缠绕的一百零八颗檀木念珠。
嘴唇不断开合,无声或有声地诵念熟悉的经文,试图从中寻求一丝平静,压住心底那翻腾不息的业火与悲怆。
他眉头越皱越紧,眉宇间拧出一个深刻的川字。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渐渐汇聚,顺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悬坠欲滴。
手上拨动念珠的动作,也随之变得滞涩沉重。
指尖划过光滑的珠面,不再流畅如溪水,而是磕磕绊绊,就像每一颗珠子都重若千钧,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推动。
呼吸渐渐粗重,与试图平缓的诵经节奏格格不入。
终于,在指尖拨到某一颗珠子时……
“啪嗒……哗啦啦……”
串联念珠的丝线就此崩断!
一百零八颗檀木念珠失去束缚,挣脱开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禅房的木板地上,弹跳着,滚动着,散落得到处都是。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禅房里异常刺耳。
弘智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燃烧着炽烈光芒的眼眸,如今却布满血丝,怔怔地望向地面。
看着那些滚向四面八方,象征着佛法圆融与束缚心猿的珠子,在尘埃中停止转动。
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诵一句佛号,或是发出一声叹息。
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干涩发紧,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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