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幽深，暮色渐沉。
顾阳盘坐在古树虬根之上，双手结印，呼吸悠长。他的神识如同蜘蛛网一样铺展开，方圆百里之内的动静尽收脑海之中。
一枚黑色玉符静静悬在身前空地上，表面那枚扭曲符文偶尔泛起幽光，如同沉睡毒蛇的呼吸。这是上次在黑风崖黑衣人留给他作为传讯之用的玉符。
半个时辰的等待，足够他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最初是在玄丹门外门丹室内，他伪装成一名炼气期的散修混入玄丹门。黑衣人以筑基期的姿态，对他威逼利诱。以他身份来历不明，混入玄丹门有所图来威胁他，又以帮助他获得宗门小比前三名赠送丹方丹药控火诀来利诱他。
最后竟然只是让他留意内门几个弟子，太刻意了。
再后来，让他去偷偷刻录宗门地理志上关于封魔古迹的记载，之后就发生了封魔古迹异动，看来这件事和黑衣人脱不了干系。
在黑风崖，又以带他进入钧天大陆为诱饵，让他争取可以进入封魔古探查的资格。
对方有没有以同样的手段收买其他弟子顾阳不得而知，但是明显，只有顾阳走到了离他目标最近的位置。
顾阳睁开眼，眸中墨色一闪而逝。
“来了。”
空气骤然凝固。
像是某种力量强行镇压了这片空间的气流流动。顾阳面前的空地树荫遮蔽之处，那处阴影一阵扭曲，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如同鬼魅。
身影由虚转实，黑袍显现。熟悉的淡淡黑雾笼罩其身。
顾阳起身，拱手：“见过阁下。”
“小子，你确实有点本事。”黑衣人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嘶哑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能够获得进入封魔古迹探查的资格。”
“机缘巧合罢了。”顾阳神色平静，“不负阁下期望。如今资格已得，阁下是否可以告知真实身份，以及要我进入封魔古迹做什么？”
沉默。
林间的鸟鸣虫叫在这一刻全部消失，连树叶都停止了摇曳。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压在顾阳肩头。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此刻恐怕已膝盖发软。
但顾阳可不是普通筑基修士，他依旧背挺腰直，毫无惊惧。
“你很聪明，”黑衣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地面，“但是自以为聪明的人一般会很短命。希望你可以活得更长一点。”
威胁赤裸，不加掩饰。
顾阳面色不变：“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办事，办的又是什么事。若连这都不清楚，进了封魔古迹也是无头苍蝇，反倒误了阁下大事。”
这番话合情合理。
黑衣人似乎被说动了，那股压迫感稍稍收敛。
“你对中央钧天大陆了解多少？”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顾阳心念电转，谨慎答道：“我只知道玄丹门的总宗在钧天大陆，修为优秀者才有机会从东玄神州的分宗前往总宗。”
这是实话。作为中央钧天玄丹门的分宗，门内典籍确有记载：玄丹门总宗位于钧天大陆东南，乃是丹道大宗之一。凡是修炼到元婴，或者在丹道有大成者，可以有分宗安排通过传送阵进入总宗继续修行。顾阳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隐藏修为加入玄丹门。
“哼。”黑衣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玄丹门在钧天大陆算什么？不过是个二流宗门，靠着炼丹手艺在几个大势力间左右逢源罢了。”
顾阳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神色。
黑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道：“当世钧天大陆最强大的宗门传承有三个，分别是：云渺仙阙，凌霄剑宗，和雾隐玄宗。”
他顿了顿，斗篷微微抬起，仿佛在观察顾阳的表情。
“我就是来自三大宗门之一的雾隐玄宗。”
顾阳倒吸一口凉气——这次惊讶倒有几分真实。
毕竟和他纠缠最多的月璇尊者是来自云渺仙阙，在他的纳虚戒里，还存放着三样来自月璇尊者的物品：一枚可以参加云渺仙阙试炼的令牌，一枚藏有一道堪比元婴中期剑气的符箓，一枚可以跟月璇尊者提三个要求的月形玉符。
那这同样来自三大至高传承之一的黑衣人，足够引起顾阳的重视。
“原来阁下竟然是如此厉害的人物……”顾阳喃喃，眼中适时流露出向往之色。
黑衣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寒风更冷：“如果你为我办成事，我可以收你为弟子。以我雾隐玄宗弟子的身份，前往钧天大陆不过是寻常之事。”
“真的？”顾阳眼睛一亮，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单凭阁下吩咐！”
这番表演天衣无缝。一个二流炼药宗门分宗的弟子，听闻能拜入钧天大陆顶级宗门，若是不激动反而可疑。
黑衣人似乎完全信了。
“我要你进入封魔古迹，帮我留意一具尸体。”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可能是完整的尸体，也可能是骨骸。这具尸体……是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
顾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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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关十年，出关时突闻他的噩耗。”黑衣人的语调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多方打探，才有线索指向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封魔古迹。封魔古迹一向由东玄神州的大门派掌握，我不方便进去，只好寻找一些能进去的人帮我探查。”
漏洞百出。
顾阳几乎要笑出声来。
第一，以雾隐玄宗的地位，若真想进入某个古迹，何须如此鬼祟？就算东玄神州的宗门不愿开放，以力压人便是，修真界终究实力为尊。
第二，既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为何不亲自前往？就算真身不便，一道化身、一具傀儡总可以吧？何须找一个小修士？
第三，封魔古迹掌握在东玄神州几大宗门手中，寻常修士根本进不去。他那“朋友”又是如何进去，最后死在里面的？
这些疑问在顾阳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面色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钦佩之色：“阁下高义，既是如此，我义不容辞。只是……封魔古迹广阔，一具遗骸如何寻找？”
“这个简单。”
黑衣人袖袍一抖，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飞向顾阳。
顾阳伸手接住。储物袋入手沉重，表面绣着诡异的暗纹。
“里面有一张寻踪符。”黑衣人解释道，“进入封魔古迹后，你激发它，它就会牵引你寻找到我朋友的遗骸。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一定要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只要与他相关的，就连一根头发丝，衣服的一根丝线，都要带回来，尤其是他的所有遗物。”
“所有遗物”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顾阳心中一动，面上却郑重承诺：“我明白。既是前辈故友，自然要完整带回，让前辈好生安葬。”
“储物袋里其他的资源，都是给你的。”黑衣人的语气缓和了些，“算是预付的报酬。事成之后，我就收你为徒，带你去钧天大陆。”
顾阳神识探入储物袋。
空间不大，约三丈见方。最显眼的是一张叠成三角的黑色符箓，符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还在缓缓流动。
除此之外，袋中还有一小堆灵石和几瓶不知名的丹药。
对普通修士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对顾阳而言，这些加起来也不及纳虚戒中任意一件宝物的零头。他面上却露出欣喜之色，连声道谢。
两人又交谈了一炷香时间。
大多是黑衣人在反复叮嘱一定要把尸体完整带出来，一定不能毁坏尸体上的任何东西。
越是叮嘱，顾阳心中的疑虑就越深。这具尸体一定隐藏着连来自钧天大陆至高传承的弟子都要垂涎的东西。
最后，黑衣人又嘱咐他：“切不可将此事告知他人。事情办完后，再用传讯符联络。”
顾阳面色如常：“在下谨记。”
黑衣人不再多言，黑雾一阵波动，身形开始变淡。
像是墨迹在水中化开，他的轮廓逐渐模糊，黑袍融入暮色。在完全消失前，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飘忽不定：
“记住，找到遗骸后，不要动他身上任何东西。不要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话音落下，人影彻底消散。
那股笼罩林间的压抑感也随之退去，鸟鸣虫叫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顾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维持着姿态，神识却全力铺开，细细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变化。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过去，确认黑衣人真的离开后，他才逐渐放松。
脸上那副激动、敬畏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惕。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那枚传讯的玉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呵呵。”
顾阳将玉符收入储物袋中。
他转身，朝林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神识却始终保持警戒。
直到走出密林，顾阳才在脑海中开始复盘整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黑衣人的身份大概率是真的——那种对钧天大陆的了解，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高傲，不是寻常修士能伪装出来的。
但他所谓的“寻找故友遗骸”，绝对是谎言。
真正的目的，应该是那具尸体身上的“遗物”。黑衣人两次强调“遗物”，说明那里面有什么他必须得到的东西。
“能让雾隐玄宗弟子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顾阳眼神微凝，“会是什么？”
功法？法宝？秘密？
无论是什么，都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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