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那道“最高机密”的命令一下,堡垒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三分。倒不是谁故意板着脸,而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知情者的心头,连带着走路、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放慢了,好像声音大点儿,就会惊扰到某些蛰伏在暗处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姑苏破穹被“请”进了一间防护等级更高、同时也更加隔绝的专用静室。说是静室,更像是个精致的牢笼——当然,没人会这么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铭刻着最复杂的隔绝、隐匿、镇定神魂的复合符文,灵气的浓度和纯度都调到了最适合温养恢复的极致水平,甚至还有模拟自然星空的穹顶,试图营造一种平和安详的假象。
可惜,他心里半点也安详不起来。
那道烙印像个沉默的租客,盘踞在他力量核心的交界处,不吵不闹,却实实在在地占着地方,还时不时散发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感”。他试着按玄真子的吩咐,不去主动招惹它,只是按部就班地温养那三枚依旧滞涩的法则印记,用最温和的水磨工夫,一点点去浸润、去疏通。
效果嘛……不能说没有。就像用最细的砂纸去打磨一块生锈的精密零件,能感觉到那层“锈”在极其缓慢地变薄,但离恢复如初、运转自如,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尤其是每次当他调动法则之力,试图进行稍微复杂一点的运转或模拟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滞涩感就会清晰地提醒他——那“租客”还在,而且影响力不小。
更让他心头难安的是林晴雪那边。苏妙音每天会通过加密频道,简洁地同步一些那边的情况。消息都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股诡异的味道。
“晴雪情绪稳定,对‘亲和’感应无主观认知。共鸣强度保持平稳,未发现主动侵蚀或失控迹象。”——这是好消息,至少人没事。
“今日尝试微量引导共鸣,发现其玄冰灵体对‘混沌变种’特定频率波动,存在‘模仿’与‘调和’本能反应,非被动接受。”——这意味着她的灵体不是简单的接收器,更像是在……学习?适应?
“隔离屏障外检测到极其微弱、疑似非主动散发的‘亲和’场,性质与‘灰斑’边缘低频脉动有百分之零点三的相似度。已加强屏蔽。”——这一条让姑苏破穹背后发凉。她无意识散发的东西,已经开始和“灰斑”那种鬼地方产生相似性了?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也足够吓人。
他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钥匙”的意象。是打开什么的钥匙?林晴雪的灵体是钥匙?自己的烙印是钥匙?还是两者结合才是钥匙?那锁眼又在哪里?在“灰斑”深处?在吞噬者那团黑暗主体里?
这些问题像滚雪球一样在脑子里越滚越大,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带着温养法则的效率都低了不少。
就这么憋了几天,他到底还是坐不住了。通过特殊渠道,他向玄真子请求进行一次私下沟通。
玄真子来得很快,就他一个人,连拂尘都没带,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道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修士,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静极思动了?”玄真子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开门见山。
“静不下来。”姑苏破穹苦笑,也没绕弯子,“盟主,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烙印就像个不定时的……东西,搁在那儿。林晴雪那边的情况也越来越微妙。吞噬者缩在‘灰斑’里,谁知道它在捣鼓什么。我们被动防御,被动观察,太被动了。”
“你觉得该如何?”玄真子平静地问。
“我想试试……更主动地去‘理解’那道烙印。”姑苏破穹斟酌着词句,“不是像之前那样强行沟通或引动,而是……换个思路。既然它记录下了与吞噬者力量接触的信息,既然它能与外界同源波动产生微弱共鸣,那我们能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特殊的‘探测器’或者‘分析仪’来用?在绝对安全可控的条件下,尝试引导它去解析我们已有的信息——比如‘灰斑’的能量数据,或者林晴雪的‘亲和’波动特征,看看它能不能反馈出更清晰、更有用的‘解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做好万全准备,有您和顶尖的法则、神魂专家在场监控,一旦有任何失控迹象,立刻终止。总比我现在这样,徒劳地打磨法则,却对最关键的问题束手无策要强。”
玄真子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深处。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风险极高。那道烙印与你本源相连,性质不明,稍有不慎,反噬自身还是轻的,若因此刺激到它,或意外引动了它与外界的某种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姑苏破穹坦然承认,“但继续等待的风险同样不低。吞噬者在变化,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我的力量恢复缓慢,等于联盟少了一个重要的尖端战力。林晴雪的情况也在变化,我们却对背后的原因知之甚少。被动等待未知,和主动可控地试探未知,我选择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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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子又沉吟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非常之时,确需非常之法。一味求稳,反可能贻误战机。此事,老夫准了。但必须周密安排,容不得半点差错。你且再安心温养两日,待老夫与几位道友拟定万全之策,准备妥当,再行尝试。”
“是。”姑苏破穹心头一松,郑重应下。
就在联盟紧锣密鼓地为姑苏破穹的“主动试探”做准备时,前线监测网传来了新的、不那么令人意外的消息——吞噬者那边,也有动静了。
“灰斑”的范围没有继续扩大,但其内部的能量活动模式,出现了细微但持续的调整。那种低沉的“脉动”变得更加规律,强度也在缓慢而稳定地提升,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的心脏,正在逐渐加快跳动,积蓄着力量。同时,边缘区域新生触手“意外”凝聚并被“清理”的频率,有所下降,但每一次新凝聚出的触手,无论是大小、形态的规整度,还是表面那种晶体状凸起的密集程度,都比之前有所“优化”。
“它在调整‘生产流程’,”一次紧急战术会议上,负责数据分析的军官指着屏幕上对比图说道,“‘次品率’在下降,‘产品’的‘标准化’程度在提高。虽然我们还不清楚它的‘产品’到底是什么,最终要用来干什么,但这个过程本身……显示它的内部‘重组’或‘进化’,正在变得更加有序和高效。”
“那只‘巨爪’呢?还有出现吗?”焚天沉声问。
“自‘破雾Ⅱ’行动后,未再观测到类似高阶具现化攻击现象。但‘灰斑’核心区域的能量层级读数,一直在缓步攀升,已经超过了之前的峰值。我们推测,那种‘审视’或‘清理’机制可能并未消失,只是转为了更高层级的、隐性的能量场监控,或者……它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质检’或更大幅度的动作。”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敌人没闲着,而且在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
“我们的新装备研发进度如何?”玄真子看向焚天和几位技术负责人。
“抗侵蚀涂层和护盾的第三代原型正在测试,对‘空无’的抵御能力预计能提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对那种‘混沌变种’波动的干扰效果还有限。”一位科技界的负责人汇报,“‘法则干扰器’的小型化遇到了瓶颈,能耗和稳定性难以兼顾。倒是根据‘破雾Ⅱ’带回的数据,我们对‘灰斑’环境的能量场干扰模型做了优化,或许可以尝试部署一些远程的、大范围的‘环境干扰装置’,不求伤敌,只求扰乱其‘脉动’频率和能量流动,延缓它的‘优化’进程。”
“能延缓多久?”
“不确定,取决于干扰装置的部署密度、功率,以及吞噬者自身的适应和反制能力。乐观估计,如果能成功在‘灰斑’外围关键节点部署,可能能干扰其百分之五到十的‘生产效率’,并为我们争取更多的预警时间。”
百分之五到十,听起来不多,但在这种层面的对抗中,哪怕是百分之一的迟滞,都可能带来关键的变数。
“立刻着手准备干扰装置的部署方案,评估风险和所需资源。”玄真子果断下令,“同时,所有前线单位,进入二级戒备。监测网优先级调整,重点监控‘灰斑’核心能量变化及任何可能的空间异常。”
防御在加强,反制措施在酝酿。联盟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短暂的震惊和调整后,再次开始高速运转,试图在吞噬者下一轮可能更加猛烈的动作到来前,编织起更坚韧的防御网,并寻找到能刺入其内部的“针”。
而姑苏破穹,则在静室中,一边继续着那缓慢而令人心焦的温养,一边等待着那场被精心设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主动试探”。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那道烙印,或许就是那根最特殊、也最危险的“针”。
能否成功“握住”它,能否从它身上撬开吞噬者秘密的一角,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恢复,更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微地,压在他的肩头,也沉在他的心底。
窗外的模拟星空静谧流转,而真实的星空深处,暗潮正在无声加剧。
蛰伏是暂时的,无论是对于堡垒中的联盟,对于“灰斑”中的吞噬者,还是对于静室中,那个与诡异烙印共存的姑苏破穹而言,下一轮更加激烈的碰撞,都已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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