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王都东区的雾还沉在街巷低处,像一层尚未冷却的灰烬。
莱恩站在皇家金库正门三百步外的石阶阴影里,肩背挺直,制服熨帖——崭新的见习调查官银徽别在左胸,边缘一圈浅褐焦痕,是昨夜焚渠余火舔舐过的印记。
没人会多看这个刚升职三天的年轻人一眼。
他太瘦,太静,右眼空洞覆着层幽冷晶膜,连守卫扫过来时都下意识绕开视线,仿佛那不是眼睛,而是一口尚未封印的井。
可就在他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时,右眼深处紫芒微旋。
视野骤变。
青砖、铜钉、雕花铁栏……一切表象剥落,只余脉络——无数细如蛛丝的暗红契约线,从脚下石缝钻出,缠绕廊柱,攀上穹顶浮雕,最终全部汇入前方那扇三丈高的黑铁巨门。
门缝深处,并非锁芯机括,而是一枚缓缓搏动的星界符文,形如倒悬泪滴,内里浮沉着三百个模糊名字:艾拉、托比、莉瑞亚……
【词条:金库正门(状态:债务闸口|权限等级:七重封印|激活条件:王血+律令+已偿凭证)】
莱恩没停,脚步甚至更稳了些。
两名守卫倚在门侧打盹,铠甲缝隙渗出细汗,眉心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不是中毒,不是疲惫——系统词条一闪即现:
【守卫甲:深度债务催眠(时效:2小时17分)|催收令残响:「欠者当醒,醒者当偿」】
【守卫乙:同源侵蚀(潜伏期:3日)|预兆词条:指尖将生银锈,三日后咳出税银碎屑】
他垂眸,右手拇指无声划过左腕内侧——昨夜未干的血痂裂开,一滴温热沁出,悬于指尖,颤而不落。
他走上前,看似整理衣领,实则将那滴血精准抹入门缝最窄处。
血珠触铁即融,无声渗入。
右眼晶膜陡然炽亮!
视野炸开——整座金库地基在眼前层层剥开:铸银砖块堆叠如山,每一块内部都蜷缩着人形轮廓,佝偻、赤足、脊背弓成拱桥状,指甲缝嵌着盐霜与暗红;砖体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词条,微光浮动,如墓碑群立:
【词条:百年税银(类型:集体愧疚结晶)|抵押物编号E-739|担保人:王国全体纳税人|利息结算周期:每季一曝尸(注:市政厅档案第47卷,隐去)】
莱恩喉结一滚,没咽,只是把那点腥气压回肺腑。
他绕至侧廊排水口,撬开锈蚀铁栅,翻身而入。
空气骤然阴冷,混着陈年银粉与铁锈的金属腥气。
甬道墙壁嵌满银锭,指尖拂过,寒意刺骨,而每一块银锭表面,都浮起一行淡金色小字,随他目光移动而明灭:
【词条:税银B-2184(熔铸者:铁匠学徒阿兰,死于第三日高温灼伤)|所征赋税:麦税三斗|用途说明:未登记|状态:待清算】
未登记。
三个字,轻飘飘,却像刀凿进他太阳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昨夜“借”自市政厅密档室的税务总册,边角焦黑,墨迹被水洇开几处。
他抽出匕首,刀尖一挑,削下一页空白纸,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他咬破指尖,血珠滚落,在纸面迅速晕开,化作一行字,笔锋凌厉如斩:
《债务无效申告书》
申告人:莱恩·凯尔,见习调查官(徽章编号:E-007)
依据《埃律西昂律法·终章》第七律、第十二附则及王室敕令补遗第三条:凡以王室名义征收之赋税,若无明确用途公示、无纳税人签字确认、无三年内审计公示,则视为非法集资行为,所立契约自动失效,抵押物即刻解押,利息归零,本金返还——或,以同等量愧疚能量抵销。
末尾,他没署名,只用血按下一个指印。
指印中央,一点紫芒悄然浮现,如星火初燃。
他俯身,将申告书对准天平基座缝隙——那座倒置青铜天平的底座,正嵌在金库最底层地窖中央,四足深陷银砖,表面蚀刻着早已失传的“衡律铭文”。
此刻,铭文正随着银锭脉动微微明灭,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
申告书滑入缝隙的刹那——
纸页边缘,血字突然亮起,紫芒一线,顺着青铜纹路疾速游走!
整个地窖的银锭,齐齐一震。
远处,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仿佛自地心传来,又似虚空某处,有巨物缓缓睁开了眼。
地面猛地一陷!
不是塌方,而是整个金库地基在向下“吮吸”——仿佛下方并非岩石,而是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
青砖缝隙迸出蛛网状裂痕,银锭表面浮光骤然狂闪,如濒死萤火!
莱恩眼前词条瀑布般崩解:
【词条:税银B-2184……失效中……】
【词条:集体愧疚结晶(E-739)……契约锚点松动……】
【词条:星界债契·主链……正在重连……警告:反噬倒灌——】
嗡——!!
那声低吼不再是遥远回响,而是直接撞进颅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耳膜刺痛,牙根发酸,右眼晶膜竟不受控地高频震颤,视野边缘炸开无数猩红乱码——【错误:因果权重超载】【警告:债务清算触发‘收债权’优先级跃迁】。
莱恩瞳孔骤缩。
不是幻听。是规则在改写。
他猛地后撤,靴跟碾碎一块松动地砖,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向侧廊阴影倒滑而去。
衣摆掠过青铜天平基座时,指尖一烫——那倒悬天平四足竟已微微离地,底座铭文烧得通红,像烙铁压在虚空之上。
就在此刻——
一道黑雾自头顶通风铁栅暴射而出!
它不散、不弥、不飘,如活物般拧成一道细长鞭影,撕开空气发出“嗤啦”脆响,直指王都西区贫民窟方向!
速度之快,连残契之瞳都只捕捉到一道拖曳的暗紫色残痕,尾端还挂着三粒尚未凝固的、半透明的“泪滴状符文”——那是星界债契最原始的催收印记,专锁血脉未稳、命格未定的幼童。
莱恩脊背一寒。
他瞬间明白了——
他们烧的不是账本,是借据;
他们斩的不是税银,是抵押契约;
而债契的“收债使徒”,从来不管谁签了字……只认谁最弱、最易折、最不会反抗。
他抬眼,目光如刀劈开浓雾,射向金库穹顶最高处。
烟囱轮廓下,一道纤瘦身影倚着砖垒静立。
晨光吝啬,只肯在她银白长发尖镀一道冷边。
赛拉菲娜咳得极轻,却震得袖口紫苜蓿齿轮嗡嗡发烫,幽光在她指腹下明灭如心跳。
她没看他,视线牢牢锁住那道远去的黑雾,唇角微扬,是冰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你烧的是账本……”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早已等这一刻太久,“它追的是孩子。”
风卷起她半幅斗篷,露出腕间一道未愈的旧伤——深紫纹路正随齿轮灼热而悄然蔓延,如活体藤蔓。
“莱恩,”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骨哨凹凸的王室徽记,声音轻得像一句祷词,又重得像一道敕令——
“这次,轮到我替你断后了。”
话音落,骨哨离袖。
而莱恩已不在原地。
他伏身于西区第七巷口,粗麻布斗篷裹紧全身,右眼晶膜幽光内敛,如熄灭的炭火。
巷子尽头,老玛莎那间歪斜小屋在灰雾里浮沉,屋顶瓦片残缺,烟囱歪斜,窗框上还钉着褪色的驱邪草环。
黑雾并未落下。
它盘旋着,悬停在小屋上空三尺,缓缓旋转,像一头嗅到血腥却按捺不动的深渊猎犬。
雾中,三枚泪滴符文无声滴落,悬浮于窗棂上方,微微震颤,似在等待某种……确认。
莱恩屏息,残契之瞳悄然聚焦——
视野穿透朽木门板、剥落墙皮、霉斑天花板……最终,落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榆木床下。
一本泛黄硬壳册子静静躺着,边角卷曲,封皮烫着模糊字迹:《圣荆棘街接生簿·第三辑》。
册页微敞,露出一页墨迹洇染的记录:
【……女婴,胎记形如新月,左肩胛……母名:莉瑞亚(已殁)……父栏空白……】
右眼深处,一点紫芒无声暴涨——
【词条:接生簿(状态:未注销|关联命格:未绑定|隐藏层级:???
)】
他喉结缓缓滚动。
风,忽然停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