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钟楼顶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断壁残垣。
莱恩背靠半塌的穹顶石柱,右眼空洞微张,幽光内敛如将熄炭火,却比最锋利的探针更沉、更准。
他指尖悬在青铜诉状上方三寸,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在鼻翼停驻,迟迟未落——不是怕,是等。
等那层铜锈彻底松动。
赛拉菲娜坐在对面断裂的钟摆残骸上,银白长发被穿堂风掀起,露出左臂内侧蜿蜒爬升的紫黑色纹路。
那纹路已漫过肘弯,正一寸寸啃噬向肩胛,像活物在皮下呼吸。
她撕开袖口的动作很轻,却带起一阵细碎裂帛声,仿佛扯开的不是布料,而是某种绷紧到极限的契约封印。
“王室主权豁免权,”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像冰棱敲击青铜,“不是挡箭牌……是宣战书。”
莱恩没抬头,只用匕首尖端缓缓划过诉状边缘——不是破坏,是唤醒。
刀尖所至,铜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沉金属,浮雕律纹随之苏醒,泛起极淡的靛蓝微光。
【词条:星界仲裁诉状(状态:已激活|效力层级:跨维度司法文书|附加条款:若债务人提出有效反诉,仲裁庭须于七日内开庭,期间不得追加催收、不得变更债权标的、不得启动临时保全措施】
莱恩瞳孔骤然一缩。
七日。
不是宽限,是倒计时。
不是喘息,是擂鼓。
他前世在地球当社畜时,干过三个月劳动仲裁助理——最清楚什么叫“程序即武器”。
拖,不是怯懦;是把对方拖进自己熟悉的规则泥潭,再一把攥住咽喉。
他喉结一滚,压下翻涌的血气,右手拇指无声擦过左腕旧痂——昨夜金库渗出的血,还带着余温。
“有效反诉……”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得让他们自己走进法庭。”
赛拉菲娜笑了。
那笑很浅,却让钟楼角落里蜷缩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羽尖掠过月光,留下几道黑痕。
她抬手,指尖点向自己心口:“埃律西昂王室,代表全体国民签署《星界-凡间互不干涉条约》第十七条——‘凡涉凡俗命格之契约,须经王室公证、律法塔备案、三日公示方为生效’。”她顿了顿,咳出一口血,黑丝缠绕舌尖,却被她随手抹去,“而他们,连公证官的影子都没见过。”
风忽然一滞。
莱恩猛地抬眼。
她右臂纹路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不是侵蚀,是反向点燃。
王室血脉正在与符文对冲,像两股逆流在血管里厮杀。
“我以奥古斯都之名,”她声音陡然拔高,却不刺耳,反而沉如钟鸣,“提起集体诉讼。”
“罪名三项。”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尖泛着冷光,“非法放贷;诱骗无灵识者签署灵魂合同;违反《互不干涉条约》第七、第九、第十七款。”
莱恩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抽出一卷新羊皮纸——边缘焦黑,墨迹洇染,是他昨夜从市政厅密档室顺来的《王室诉讼特权备忘录》残页。
他咬破指尖,血珠滚落,在纸上迅速化开一行字:
《反诉状·埃律西昂王室代三百幼童及初代守墓人血脉》
原告:艾拉、托比、莉瑞亚等三百二十七名未满七岁之孩童(附户籍誊抄)
共同原告代表:老玛莎(圣荆棘街接生婆,见证人)
物证:初代守墓人乳牙一枚(附残契之瞳认证影像)
指控被告:星界放贷联盟(注册地:虚空回廊第七环)
他笔锋一顿,蘸血再写,字字如凿:
“若被告逾期未应诉,视为承认全部指控,并自愿放弃对埃律西昂王国及其子民的一切债权、抵押权、追索权、清算权、转嫁权——永久、不可撤销、溯及既往。”
最后一笔落下,羊皮纸边缘竟微微卷曲,血字浮起一层淡金微光,仿佛有无形印章自天而降,盖在末尾。
赛拉菲娜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那枚刚从自己臂上揭下的、尚带体温的紫苜蓿齿轮按在诉状右下角。
齿轮轻震,幽光一闪。
【叮!王室主权印记已烙刻】
【反诉状完成度:100%】
【仲裁庭响应倒计时:6日23时59分……】
风,又起了。
吹得纸页猎猎作响,吹得她银发翻飞如旗。
莱恩合上匕首,缓缓起身。
他没看诉状,也没看她手臂上重新翻涌的黑纹——只望向窗外。
远处,王都最高尖塔的剪影刺入云层,塔尖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
他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灰羽信鸽。
鸽爪上早已系好细韧银线,线头垂落,轻轻搭在诉状一角。
赛拉菲娜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它会飞过去。”
莱恩点头,指尖抚过鸽羽,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
他知道——这一飞,不是送信。
是投案。
是立案。
是把整个星界的债契体系,第一次,钉死在埃律西昂的律法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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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振翅腾空的刹那,他右眼空洞深处,一点紫芒无声暴涨,视野骤然炸开无数词条残影,如星轨崩解又重聚——
【词条:反诉状(绑定载体:活体信鸽|路径锁定:王都律法塔尖|触发条件:接触塔顶‘终审之钟’铜铃)】
【警告:仲裁庭已侦测异常文书波动……】
【倒计时更新:6日23时58分……】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维规则扰动……疑似……】
话音未尽,鸽影已没入云层。
而就在此时——
天穹之上,厚重乌云缓缓旋开一道缝隙。
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情绪的竖瞳,自云隙深处缓缓睁开。
莱恩仰头,右眼晶膜幽光微颤,却未退半步。
那巨眼,正凝视着他手中尚未松开的银线末端。
线,还连着。
——而另一头,是三百个孩子的名字。黎明前最黑的那刻,风停了。
钟楼断脊如锯齿般咬住天幕,云层低垂,压得人喉头发紧。
莱恩站在残垣边缘,右眼空洞微张,幽光沉敛,却比整座王都所有守夜人的火炬更亮、更冷、更不容回避。
他没看天——那巨眼虽已闭合,但眼皮合拢时掀起的气流仍在高空盘旋,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翻身。
他只盯着掌心那只灰羽信鸽。
它不躁,不鸣,左爪上银线绷得笔直,末端垂落,轻轻搭在诉状右下角那枚尚带体温的紫苜蓿齿轮印记上。
血字浮金,王权辉光如呼吸般明灭——不是装饰,是活体契约的搏动。
“别烧账本了……”赛拉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整座废墟屏息。
莱恩没回头。
他听见她撕开新一层袖布的裂帛声,听见她压抑的咳音里裹着铁锈味,更听见她指尖抚过诉状时,那一声极轻、极稳的叩击——嗒。
像法官落槌。
他左手缓缓抬起,拇指与食指捏住银线末端,右手则抽出腰间短弩。
弩身无弓弦,只有一道蚀刻律纹的凹槽,此刻正泛起与诉状同频的靛蓝微光。
【词条:律令共振弩(绑定文书:反诉状|校准目标:终审之钟|触发条件:银线离体瞬时震频≥37赫)】
系统提示无声炸开,却比惊雷更灼烫。
他闭眼一瞬。
不是犹豫,是校准——前世三个月劳动仲裁助理的记忆翻涌而至:程序不是拖沓的盾,是出鞘即见血的刃;而第一击,必须落在对方认定“绝不可能被击中的位置”。
——他们以为律法是枷锁,只锁凡人。
——他们忘了,王室血脉签下的每一份条约,都是钉入世界规则的楔子。
他睁眼。
弩机轻响。
银线离体刹那,震频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
信鸽振翅腾空,灰影如一道淬火的箭,直刺云层深处!
飞过之处,乌云竟如沸水退潮,层层翻卷、溃散!
那曾悬于天穹的巨大竖瞳,竟在鸽翼掠过的瞬间——倏然闭合!
不是回避,是本能封目。
仿佛凡俗律条的锋芒,真能灼伤星界之眼。
【叮!可能性词条更新——】
【星界仲裁庭开庭(概率91%|地点:虚空法庭|时间:七日后|附加判定:被告方已出现三次规则级迟疑反应)】
莱恩伫立不动,右眼晶膜幽光暴涨又骤敛,视野边缘,无数破碎词条如流星雨坠落又重组:
【……‘终审之钟’共鸣阈值突破临界点……】
【……地脉共振预热启动……】
【……主权锚点……正在……苏醒……】
他忽然抬手,按向自己左胸。
那里,昨夜金库渗出的血早已凝成暗痂,可此刻——正微微发烫。
远处,王都最高尖塔刺破云幕,塔顶十字架静默如铁。
而在它基座深处,一座早已被史书遗忘的青铜碑正悄然升温,碑面浮雕的荆棘王冠,正一寸寸泛起熔金般的微光……
吹得他衣摆猎猎,吹得诉状残页在怀中簌簌轻颤,
像一颗尚未引爆、却已引燃引信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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