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旧铸币厂疗养院斑驳的砖墙,卷起几片枯叶,在铁门前打了个旋,又倏然散开。
莱恩站在廊下阴影里,右眼空洞微张,幽光内敛,视野边缘浮着三行未消的词条:
【词条:净罪圣油(稀释版)|真实成分:龙心灰×3、堕天使泪结晶×1、王血原质(活性:0.7%)】
【词条:大主教·埃德加·冯·霍恩海姆|状态:轻度星界共鸣|污染源定位:颅骨内侧第三脑回】
【词条:静养指令(生效中)|执行者:赛拉菲娜·德·奥古斯都|权限等级:王室直签·黑蔷薇密令】
他没动,只听着楼上那扇橡木门后传来的、极轻的药匙搅动声——银匙刮过瓷碗内壁,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叮、叮”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赛拉菲娜在喂药。
不是施术,是演戏。演一场连神术师都挑不出破绽的“净化仪式”。
莱恩喉结一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匕首的蚀刻纹路。
那上面还沾着今夜从教会档案室带出的灰——不是烟灰,是焦纸与羊皮卷烧到临界点时,碳化层下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结晶。
他亲手从一本《初代守墓人医疗日志》里抠出来的证据,就藏在他左袖夹层里,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
——“接生婆索要三枚银币,余款以‘愧疚权’抵付。”
字迹潦草,墨色发褐,像是用干涸的血混着胆汁写就。
可正是这行字,把“守墓人世代无偿服役”的谎言,撕开一道渗血的口子。
而真正致命的,是那页纸背面,用极细炭笔补记的一行小字:“……第七任大主教亲批:愧疚权可转赠,亦可质押。附录见假发内衬。”
莱恩当时就笑了。
笑得脊背发凉。
原来那顶总被晨光镀上金边、被信徒赞为“圣洁冠冕”的假发,根本不是装饰——是账本。
是活体契约容器。
是百年来三百二十七个孩子被签下名字时,无人见证、无人公证、更无人敢质疑的——原始借据。
他抬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门开了。
赛拉菲娜站在门内,素白长裙染了半幅暗影,左手端着一只青釉药碗,热气袅袅升腾,裹着苦香与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蜜甜——那是稀释圣油里残留的堕天使泪结晶挥发的味道。
她抬眸,灰蓝瞳孔映着廊灯,冷而亮,像两粒坠入凡间的星屑。
“他睡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惊人,“脉搏平稳,黑纹退至锁骨下方三指。”
莱恩点头,目光却落在她右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新添的浅痕正泛着微光,像被无形之物灼伤后留下的印记。
她刚才,用残契之瞳扫过大主教头顶。
——就在递药那一刻。
【词条:假发(类型:活体契约容器)|内部缝有微型债务登记册,记录近百年守墓人献祭名单】
系统提示在他视网膜上一闪即逝,却比惊雷更震耳。
莱恩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空碗。
指尖相触一瞬,她掌心微汗,却滚烫。
他转身,将碗放回廊下托盘,动作缓慢,像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交接仪式。
就在这时——
“哎呀。”
一声轻呼。
赛拉菲娜左手微颤,药碗脱手而出,青釉碎裂声清脆刺耳,褐色药汁泼洒一地,溅上她裙摆,也漫过莱恩靴尖。
大主教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微蹙,却未睁眼。
就是现在。
赛拉菲娜俯身去拾碎片,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
她右手却已如毒蛇吐信,指尖精准探入大主教枕畔——那顶松脱的、缀着银丝的假发之下。
一摘,一卷,一塞。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袖口垂落,严丝合缝。
莱恩垂眸,盯着地上蜿蜒的药渍。
那液体正缓缓渗入砖缝,竟在接触青砖的刹那,泛起一瞬极淡的靛蓝涟漪——和反诉状上律纹共鸣时的光,一模一样。
他弯腰,捡起一片最大瓷片,指尖在断口处轻轻一抹。
没有血。
只有灰。
他站直,朝赛拉菲娜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烛火摇曳。
赛拉菲娜解下袖口暗扣,将那顶假发取出,平铺在掌心。
发丝柔顺,银线熠熠,毫无异样。
莱恩抽出匕首,刀尖在舌尖轻点一下,唾液润湿刃锋。
他俯身,以极慢、极稳的力道,在假发内衬接缝处轻轻一划——
皮革无声裂开,露出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羊皮衬里。
他蘸唾液,抹过内侧。
字迹,浮现。
墨色由淡转深,如活物苏醒。
一页,两页,三页……全是名字。
艾拉、托比、莉瑞亚……最新一页,赫然写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日期标注清晰:昨夜子时,赎罪渠底,圣油池启封。
莱恩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指甲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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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拉菲娜静静看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借据撕了,债就没了?”
莱恩没答。
他只是将匕首收回鞘中,右手缓缓探入怀中——那里,还藏着那页从《医疗日志》上撕下的纸。
他指尖捻着纸角,目光沉沉,望向紧闭的病房门。
门内,呼吸均匀。
可就在他指尖松开纸页、准备收手的刹那——
床上,大主教的眼皮,毫无征兆地掀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白里,瞳孔漆黑如渊。
他没看他们。
只盯着天花板某处,嘴角缓缓向上扯开,形成一个僵硬、冰冷、绝非人类该有的弧度。
“你们以为……撕了借据就完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共振,仿佛不止一人在同时开口。
莱恩脚步一顿。
赛拉菲娜指尖微蜷,袖中假发无声收紧。
大主教喉结滚动,一字一句,缓缓落地:
“星界债契……早被炼成圣油,涂在洗礼池底!”门缝未合严实,一缕烛火被穿堂风推得歪斜,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晃动的影子——像两条绷紧的弓弦。
莱恩后颈汗毛骤竖。
不是因为大主教睁眼,而是那一瞬瞳孔里翻涌的“空”。
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被强行凿开的、通往星海裂隙的……真空。
【词条:埃德加·冯·霍恩海姆|状态:意识剥离中(残留人格:3.7%)|污染层级:圣域级侵蚀(伪装态)|警告:本体已非容器,而是活体锚点】
系统词条炸开的同时,大主教喉结猛地凸起,如吞下整颗黑曜石。
他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七窍先喷出浓稠黑雾,不是烟,不是气,是凝固的“否定”:雾过之处,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炭化的木梁;地板砖缝渗出细密裂纹,纹路竟与《守墓人日志》上那行血字笔锋完全一致。
“走!”赛拉菲娜低喝,袖中紫苜蓿齿轮应声碎裂!
清脆如冰晶迸裂——
轰!轰!轰!
三堵承重墙毫无征兆地爆开!
碎石如雨,烟尘未起,三具高逾三米的律法傀儡已踏着崩塌的砖砾跨步而入。
它们无面,仅以浮雕王徽覆额;双臂由蚀刻《王权宪章》的青铜铸就,关节处嵌着正在高速旋转的紫苜蓿齿轮,嗡鸣声刺得耳膜生疼。
黑雾撞上傀儡左臂——嗤!青烟腾起,雾气如沸水泼雪,瞬间蒸发。
可大主教笑了。
嘴角撕裂至耳根,牙龈泛着釉质般的灰白光。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如柴、连血管都透出靛蓝的老手,竟稳稳托住一滴从天花板渗下的冷凝水珠。
水珠悬浮半尺,表面倒映的却不是病房,而是一方幽暗池水,池底沉着无数扭曲手掌,正齐齐向上抓挠……
“洗礼池底?”莱恩瞳孔骤缩。
不是比喻。是实指。
——整个王国三百二十七座教堂的洗礼池,全被炼成了债契熔炉!
假发账本只是引信,圣油才是锁链,而孩子们掌心渗出的黑浆……根本不是病症,是契约在自我重写工牌编号!
电光石火间,他甩手将假发账本朝傀儡胸口王徽掷去!
风声锐利如刀。
账本在空中展开,羊皮衬里上三百二十七个名字迎风狂舞。
黑雾本能扑来拦截——却在触碰王徽辉光的刹那,发出一声尖啸,如滚油浇蚁,瞬间汽化!
账本燃起青焰,不烫不灼,却将空气烧出琉璃状涟漪。
灰烬轻盈升腾,穿过破窗,乘着夜风一路向东,无声无息,飘向市政厅穹顶——那里,审判庭入口悬挂着今晨刚换上的紫苜蓿花环,三百朵小花,瓣瓣饱满,静待明日开庭。
灰烬落进花环中央。
三百朵紫苜蓿,齐齐转向东方。
花瓣边缘,悄然沁出一点极淡的靛蓝湿痕,像泪,又像未干的墨迹。
莱恩站在废墟边缘,靴底踩着半片碎瓷,药汁在砖缝里蜿蜒成一条细线,指向窗外——东方,正是贫民窟方向。
他忽然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
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竟也泛起一瞬微不可察的靛蓝涟漪。
赛拉菲娜站在他身侧,指尖抚过傀儡肩甲上新添的一道焦痕,声音轻得只剩气音:“……他们已经开始重绘了。”
莱恩没应声。
他只是缓缓攥紧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那页《医疗日志》撕下的纸边。
纸角锋利,割得皮肤微痛。
而远处,第一声孩童的梦呓,正穿过风,轻轻刮过断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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