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车撞进骨塔拱门的瞬间,莱恩听见了骨头在碾压中碎裂的脆响——不是车轮下的尸骸,而是塔门本身。
那扇由交错肋骨与盘绕脊椎构成的巨口,竟如活物般微微收缩,齿状边缘刮擦车身,迸出幽绿色火花,像毒蛇合颌。
火光炸开!
不是爆炸,是燃烧。
整辆轨道车在撞入阴影的刹那,底盘下三枚星界铜箔符文同时过载,青金色斗气逆冲而上,点燃了车厢里残留的劣质炼金燃油。
火焰呈冷蓝色,无声舔舐空气,却把四周浓雾照得透亮——雾里浮着无数张半透明人脸,睁着眼,无声开合嘴唇,重复同一句低语:“……翻页了……翻页了……”
莱恩左手猛拽赛拉菲娜手腕,右肩撞开燃烧的车门,两人滚落在地。
热浪掀飞他额前碎发,右掌裹着的斗气茧早已溃散,皮肤焦黑龟裂,可指尖仍死死扣住她腕骨,幽紫微光顺着脉络爬升,一跳,一跳,像倒计时的秒针。
前方,是祭坛。
没有阶梯,没有神像,只有一座悬浮于半空的环形石台,由七根断裂的圣柱托起,柱身刻满被血锈覆盖的《王律·第七章》残文。
台面并非石材,而是一整块半凝固的暗红琥珀,内里封存着密密麻麻、仍在缓缓游动的……人名。
那些名字不是墨写,是活体蠕动的灰白肉芽,彼此缠绕、分裂、重组,每一道笔画都随呼吸起伏。
而在琥珀正中央,站着马尔法斯。
他穿着褪色的灰袍,袍角沾着干涸的胎脂与脐带残片,双手枯瘦如鹰爪,正捧着一本摊开的巨册——封面是绷紧的人皮,泛着蜡质光泽;扉页上,暗金血墨书就的“埃律西昂王国·最终结算日:今日”,字迹尚未干透,正渗出细小血珠。
莱恩瞳孔骤缩。
【物品:灵魂归属契约(伪造品)】
【状态:强行锚定|逻辑强制覆盖中】
【核心漏洞:未获王室法理认证|无国土主权背书|不具备现实约束力|判定为‘非法占位协议’】
【附加词条:正在调用‘星界违约金’信用池进行临时赋权……倒计时:00:04:17】
四个字砸进脑海——非法占位。
不是邪术太强,是它根本没“落地”。
莱恩喉结一滚,血腥味还在舌尖打转,可嘴角却扯出半寸极冷的弧度。
他松开赛拉菲娜的手腕,却反手将她左掌按在自己右臂焦烂的伤口上。
“殿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王室血脉,对‘法域’有天然定义权。”
赛拉菲娜没问为什么。
眉心血线已漫至发际,银鳞覆上额角,她甚至没看马尔法斯一眼,只垂眸,盯着莱恩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伤口边缘,幽紫纹路正与她腕间微光共振,像两股潮汐在暗处悄然对齐。
她开口,声不高,却穿透火啸与低语,清晰如裁决之钟:
“以埃律西昂王室初代誓约为凭,以国土法典第三卷、附录第九条为据——”
她抬手,指尖银焰凝成一枚旋转的赤金印玺,悬于半空,印底镌刻着王都地籍司最古老的地图拓片,“自王都地面起,向下三千一百二十七米,岩层、水脉、空洞、裂隙、乃至深渊回响之频段……皆属王室直辖法域。”
话音落,印玺轰然坠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仿佛整座地下空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皱、再狠狠铺平。
祭坛琥珀猛地一震!
马尔法斯捧着账簿的手第一次抖了。
那本巨册“啪”地合拢半寸,又弹开,纸页疯狂翻动,发出指甲刮擦颅骨的刺耳声。
原本清晰蠕动的名字开始模糊、拉长、扭曲,像被水浸透的墨迹,边缘泛起毛边,有些名字甚至从页面上浮起半寸,悬停颤抖,仿佛在等待另一份盖章的判决。
马尔法斯缓缓抬头。
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失望,像老师看着交白卷的学生。
“你懂法?”他轻笑,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可法……是活人写的。而今晚之后,活人,将只剩一个名字。”
他低头,指尖抚过账簿封皮上那道未干的血痕,忽然抬眸,直视莱恩右掌:“你的信标,已采尽你心跳、脑波、骨龄、魂契波动——仪式完成那一刻,你不是见证者,是容器。连你此刻的清醒……都是它赐予的幻觉。”
莱恩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站着,右掌垂落,焦黑指缝间,一缕青金斗气如游丝般重新凝聚,缓缓缠绕上那枚早已嵌入皮肉的黑色硬币。
硬币表面,蚀刻的眼纹,正一明,一灭。
像在……倒数。
马尔法斯喉结一缩,人皮账簿竟如活物般滑入他张开的口腔——没有咀嚼,没有吞咽声,只有一道猩红黏液从唇角垂落,在半空就化作焦黑符灰,簌簌飘散。
“咔。”
一声轻响,像冻僵的树枝折断。
莱恩瞳孔骤缩——不是因那亵渎的献祭,而是视野中,马尔法斯头顶词条陡然炸裂、重写:
【状态:伪邪神形态(生成中)|进度:87.3%】
【破绽:胸口正中尚未融合的“信用残页”——源自王都地籍司废弃税契副本,未注销、未焚毁、未归档,法律效力仍存续0.04秒】
【警告:该残页为仪式唯一现实锚点,亦为唯一可逆逻辑接口】
——原来他不是在召唤神,是在篡改账本。
不是用血,是用漏洞;不是靠咒,是靠没盖章的空白栏。
莱恩右臂焦肉之下,幽紫纹路骤然暴亮!
赛拉菲娜的银焰尚未散尽,已与他血脉深处蛰伏的斗气共鸣共振——青金之色自骨缝里迸出,裹着碎裂的皮肉、烧焦的神经,轰然灌入腰间配刀!
刀名“灰律”,原是王都督察署发的制式货,刃口卷了三处,护手锈迹斑斑。
此刻却被一道逆冲的法则流撕开表象——【词条刷新:此刀曾斩断七份非法地契,其锋所向,天然触发‘法理裁决’判定机制】。
时间在莱恩眼中坍缩成一条线:马尔法斯左脚后撤半寸,肩胛微沉,胸腔正中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暗黄纸片正泛起水波状涟漪……那是残夜在呼吸,在等待最后一笔“确认”。
就是现在!
他掷刀——不是挥砍,不是突刺,是递交呈文般的精准投送!
刀身旋转,轨迹被系统实时标出七条淡金色预判线,每一条都切过马尔法斯动作惯性、肌肉绷紧节点、甚至空气扰流死角。
刀尖破空无声,却在离体刹那,引动整座地下空间的回响齐齐一滞——仿佛连低语的人脸雾影,都屏住了呼吸。
“嗤——”
不是割肉声,是纸被撕开的脆响。
刀锋擦着残页边缘掠过,却精准斩断其与马尔法斯心脉之间最后一缕银丝状的“信用契约流”。
那一瞬,祭坛琥珀剧烈震颤,七根圣柱同时崩出蛛网裂痕,暗红表面浮起无数细密电弧——那是现实法则在打架。
马尔法斯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从胸骨正中炸开一道垂直裂口!
不是血,是光——惨白、冰冷、带着复利计算般精确节奏的冷光,从他撕裂的躯干里喷涌而出。
他被劈开了。
两半身体缓缓倾倒,内脏未坠,骨骼未散,仿佛被某种更高维的“格式化指令”钉死在半空。
可就在那裂开的胸腔深处——
一只巨手,自虚无中探出。
五指修长,覆满幽蓝星鳞,鳞隙间流淌着液态星尘,指尖尚未完全凝实,却已扣住祭坛石台边缘——
“咯…嚓。”
骨节与琥珀相触,发出令牙酸的刮擦声。
莱恩单膝跪地,右臂垂落,焦黑指尖还在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只手——视野中,系统词条正疯狂刷新,又戛然而止:
【未知实体:???】
【检测到高维语法污染……正在解析……】
【表面鳞片构成动态字符矩阵……字符正在……跳动……】
——跳动。
不是闪烁,不是燃烧,是一个字接一个字,从鳞片下浮起、明灭、重组。
像一页刚翻开的账本。
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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