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穹顶的嗡鸣还在耳膜深处震颤,像一口倒扣的巨钟被无形之手反复敲击。
莱恩单膝跪在盘龙石柱旁,左掌死死压着胸前那枚搏动如心跳的暗金怀表——表盖缝隙里渗出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仿佛里面封着一小团即将破茧的日冕。
而脚下,青砖正在活过来。
不是碎裂,不是塌陷,是“软化”。
第一块砖在赛拉菲娜靴尖三寸处微微凹陷,表面泛起油润水光,像被体温烘热的牛脂;第二块紧跟着隆起、鼓胀,边缘卷曲如唇;第三块……已彻底失去棱角,缓缓蠕动,露出底下暗红微带褶皱的肌理——那不是石纹,是血管,是括约肌,是某种庞大生物消化道内壁的倒模。
腥甜混着臭氧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空气黏稠如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温热的血。
莱恩右眼金芒暴涨,视野轰然重构——
【环境词条·实时刷新中】
【地砖×1732(原材质:黑曜岩基底+圣律铭文蚀刻)】
【当前状态:星界血肉同化进行时|转化率:68.3%|熵值溢出临界:已突破】
【结构覆盖词条:【属性:星界血肉建筑】(全域叠加|来源:终焉回响·地脉污染扩散)】
【例外区域:圣物柜金光辐射范围(半径4.7米)|维持原材质完整性:100%】
金光所照之处,砖是砖,石是石,冷硬、沉默、拒绝腐化。
可光之外——整座圣堂,正一寸寸变成活体器官。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开紫尘,钉向大厅西侧幽暗长廊。
那里,一道佝偻身影正手脚并用爬行——黑袍撕裂,银发沾灰,脸上糊满泪痕与鼻血,正是圣堂仅存的高级执事克劳文森。
他没往大门逃,反而朝供奉室后巷钻——那是唯一没被金光覆盖、也尚未完全蠕动的死角。
莱恩瞳孔一缩。
【目标:克劳文森(圣堂典籍司执事·三级)】
【词条加载:】
【身份:圣物维护记录主理人(权限等级:Ⅳ)|掌握「秩序枢纽」全图谱及七十二处校准节点】
【性格:贪生怕死(逻辑权重:92.1%)|应激反应:优先保命>服从教义>保护圣物】
【当前状态:恐慌性奔逃|心率:187/分|肾上腺素峰值:持续超限】
——这人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克劳文森刚扑进长廊阴影,右脚踝突然一沉。
“呃啊——!”
他惨叫未出口,小腿以下已被地面“吞”了进去。
那不是塌陷,是包裹——地砖如湿滑肠壁般收缩、绞紧,暗红黏液从砖缝汩汩涌出,裹住他的靴子、脚踝、小腿肚,皮肤瞬间泛起蜡黄溃烂斑。
他疯狂蹬踹,手指抠进旁边石柱基座,指甲翻飞,血肉模糊:“救我!莱恩大人!我什么都说!我记着枢纽图纸!我亲手给它上过三次圣油!!”
莱恩动了。
不是冲过去拉人,而是反手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烛台——铜质,钝头,表面还凝着冷却的蜡泪。
他指尖在烛台底部极快一抹,右眼金芒如针刺入:
【物品:断烛台(残骸)】
【词条剥离(初级)·执行!】
【目标:抓取力(伪·活体吸附)】
【覆盖逻辑:从未存在|本体即惰性金属|触之即松脱】
“咔。”
一声轻响,如冰壳剥落。
克劳文森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弹出半尺,踉跄扑倒在地,小腿裸露在外——皮肤完好,只余几道浅红勒痕,连皮都没破。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涕泪横流,却不敢停,立刻翻身跪好,额头重重磕在尚且坚硬的地砖上:“枢纽在……在圣所正下方!第三层地宫!入口在忏悔室第七格背面!但……但现在那里全是虫!星界蠕虫!它们……它们在吃枢纽的魔力!”
莱恩没答话。
他已抬步向前,靴底踩过一片正缓慢搏动的地砖,每一步落下,砖面便短暂凝滞半瞬,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键。
他穿过长廊,绕过两具僵直不动的守卫(系统词条显示【受控冻结·逻辑卡顿中】),推开忏悔室虚掩的木门。
第七格。
他掀开内壁一块松动的橡木板——后面不是砖墙,而是一道向下倾斜的螺旋石阶,阶面覆满暗紫色菌毯,散发微光。
阶底,一扇青铜门半开。
门内,是光。
不是金光,是紫光——浓稠、粘滞、带着活物呼吸般的明暗起伏。
莱恩站在门口,右眼金芒如熔炉倾泻,视野炸开密密麻麻的词条,却不再杂乱无章。
胸前怀表搏动骤然加剧,金光自表盖缝隙狂涌而出,与圣物柜方向遥相呼应——
所有浮动词条,被一股不可抗力强行梳理、归位、校准。
网格浮现。
纵横交错,纤毫毕现。
而在网格中心,青铜门后那方幽暗空间里,一座三米高的青铜基座静静矗立。
基座顶端,一枚拳头大的水晶正被无数指节粗细、通体半透明的蠕虫层层缠绕。
它们尾部扎进基座裂缝,头部高高扬起,口器开合,吮吸着水晶内部流淌的、淡蓝色的魔力光流。
基座底部,一行蚀刻小字在紫光中若隐若现:
【秩序枢纽·埃律西昂圣堂主干节点·Ⅰ号】
莱恩右眼金芒收束成一线,死死锁住基座底座中央——那里,一道细微却稳定的蓝光正沿着青铜纹路蜿蜒而上,汇入蠕虫群。
【目标:枢纽底座(青铜·附「永恒导流」铭文)】
【核心词条:传导(允许魔力通过)|稳定性:99.6%|污染侵蚀度:0%(纯净通道)】
【弱点标注:剥离「传导」将切断全部能量供给,触发链式衰减】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秩序之瞳】幽光流转,纹路如活脉搏动。
指尖,在瞳球表面,轻轻一叩。
不是攻击。
是定义。
是裁决。
是让世界,在他眼中,重新变得……清晰。
金光叩击枢纽底座的刹那,世界静了一瞬。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逻辑”的抽离——仿佛有人猛地拔掉了整座城市的电源插头,所有违背常理的蠕动、搏动、呼吸,齐齐卡在半途。
青铜基座上,那千百条吮吸魔力的星界蠕虫,通体半透明的躯体骤然失色,像被烈日暴晒的薄冰。
它们高扬的口器猛地一僵,尾部从基座裂缝中弹出,发出细碎如琉璃崩裂的“噼啪”声;下一秒,整条虫身干瘪、卷曲、炭化,簌簌剥落,如灰烬般砸在菌毯上,腾起一缕缕带着焦臭的紫烟。
没有惨叫,没有反扑——它们本就不是活物,只是魔力催生的寄生回路。
断供即死亡,连挣扎的余地都被系统词条精准预判。
莱恩没看虫尸。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秩序之瞳】幽光暴涨,纹路如活脉搏动,金芒自瞳核深处奔涌而出,凝成一道纤细却不可撼动的光锥——直刺枢纽水晶正中心!
“嵌入。”
不是插入,不是破坏,是“归位”。
光锥没入水晶的瞬间,整座圣堂穹顶轰然一震!
并非坍塌,而是“校准”——扭曲的梁柱发出金属咬合般的铮鸣,歪斜的彩窗自动复位,连空气中悬浮的紫尘,都如被无形之手拂过,骤然沉降、排列、静止。
紧接着,金光炸开。
不是爆炸,是“广播”。
以圣堂为圆心,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无声扩散——掠过钟楼尖顶,漫过贵族区白石高墙,越过学院塔群的浮空符文阵列,最终,狠狠撞进王都东南角那片被晨雾与煤灰常年笼罩的贫民窟码头区!
莱恩右眼视野狂闪,词条如暴雨倾泻:
【全城锚点压制·执行中(临时协议:72小时)】
【主锚点:圣堂枢纽·Ⅰ号|状态:强制接管|权限覆盖:100%】
【备用锚点·激活态(3/7):检测中……】
【东南锚点·C-3(烂泥巷地下蓄水池)|污染浓度:★★★★★|能量源:新生儿脐带血·未登记×862例】
——全是底层。
全是债。
全是莱恩曾用肩膀扛过十年麻包、用指甲缝抠过锈蚀铁链、用冻裂的手掌数过铜币的地方。
他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一股滚烫的腥气直冲鼻腔。
不是愤怒,是寒意。
维克多在王宫引爆“神罚圣雷”,引走皇家卫队与教廷裁判团;他亲手割开自己手臂,以圣子之血伪造“邪神降临”幻象——原来全是为了掩护这三处锚点悄然启封!
真正的献祭,从来不需要焚香祷告,只需要让十万码头工人在睡梦中咳出血丝,让八千学徒在锻造炉前突然失明,让三百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登记簿上被划掉名字,只留下一行小字:“债务继承·待偿”。
他低头,视线扫过自己左手——那里,一枚褪色的靛蓝印记若隐若现,是当年签下的十年码头劳役契约烙印。
系统词条无声浮现:
【词条:莱恩·凯尔|身份:前码头脚夫(契约编号:E-7742)|当前状态:债务已清|但……所有同批契约者,仍在名录上。】
金光尚未散尽,莱恩已转身大步踏出忏悔室。
靴底踩过枯萎的虫尸,咔嚓作响。
他不再看瘫在长廊里的克劳文森,甚至没等赛拉菲娜追来——她正在圣所后殿撕开自己的圣女袍襟,将最后一块未污染的银丝缠上左臂伤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莱恩只朝东面抬了下手。
指尖金芒未散,一缕细线般的光丝倏然射出,钉入虚空。
【指令:调取王都户籍司·劳役档案库·实时密钥】
【权限申请:国王之眼·临时最高豁免(ID:L.K.7742)】
【附注:查E-7742至E-8000号全部在册人员——现在。】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
而王都东南,三道浓黑烟柱,正越升越高,越烧越亮。
——那不是火。
是数十万份劳役契约,在深渊里,同时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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