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的话，像一道赦令。
夜枭扛着斧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向了那片黑暗废墟的深处。
他那孤寂的身影，很快便被无尽的狼藉吞没。
紧接着，那片死寂的维度深处，开始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每一次轰鸣，都代表着一片广袤的大地被夷为平地。
那是夜枭，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履行先生的命令。
他要用一天的时间，为先生，推出一片干净的画纸。
忘川新区的边缘。
月神羲和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她那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奈与茫然。
监工？
她堂堂太阴之主，旧神庭时代的至高神，如今的工作，是监督一群曾经的顶级杀手，种树？
这荒诞的命令，她却生不出丝毫违抗的念头。
因为，下令的人，是先生。
先生的命令，就是天理。
下方，那几十名“天-灾”杀手，正捧着手心里那几粒月桂之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的神情，比刚接到一个刺杀神帝的任务还要凝重。
刨坑，种树。
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比世界上最深奥的杀戮法则，还要难以理解。
“咳。”
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颇有心计的杀手，硬着头皮，对着上方的羲和，恭敬地行了一礼。
“敢问……羲和神上。”
“这树，该如何种？”
“是需要布设聚灵阵法，还是需要引动地脉之气？”
他们是杀手，不是农夫。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被月神拿出来的种子，必然是神物，其种植过程，定然繁复无比，需要各种天材地宝来辅助。
羲和闻言，看了一眼下方这群一脸求知欲的“天灾”，又想了想先生那随意的态度。
她那清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阵法？地脉？
先生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语气，缓缓开口。
“挖个坑。”
“把种子，埋进去。”
“然后……填上土。”
“……”
所有“天灾”，集体石化。
就……这么简单？
这跟凡人种地，有什么区别？
他们看着手中那散发着柔和清辉，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月桂之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那……那水呢？”
另一个杀手，不死心地问道。
“神树生长，总需要浇灌吧？是用无根之水，还是九天甘露？”
羲和的表情，更加无奈了。
她看了一眼酒馆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先生那不耐烦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随便。”
“你们看着办。”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盘膝坐在虚空中，眼不见为净。
她怕再跟这群杀手讨论下去，自己的道心，会先一步崩溃。
得到这个“明确”的答复后。
那几十名“天灾”，彻底陷入了沉默。
随便？
这是最高深，也是最可怕的两个字。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迷茫与恐惧。
片刻之后。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本命神兵，一柄吹毛断发的神匕，在地上，刨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坑。
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
一时间，整个忘川新区，出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几十个曾经让神界闻风丧胆的顶级杀手，正人手一件毁天灭地的神器。
有的用淬毒的骨刃，有的用弑神的魂幡，有的用斩断因果的飞刀……
他们用着这些足以让神主都为之忌惮的凶器，小心翼翼地，在地上，刨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土坑。
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虔诚。
仿佛，他们不是在刨坑。
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神圣仪式。
……
酒馆内。
阿禾已经重新沏好了一杯茶，放在了顾凡面前。
茶香袅袅，恰到好处。
顾凡端起茶杯，满意地闻了闻，却没有喝。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后厨那片深邃的黑暗。
黑暗中，守墓人那不知疲倦的锄地声，与外面夜枭那开天辟地般的轰鸣声，交相辉映，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了劳作气息的交响乐。
只是，今天的交响乐里，似乎少了一点杂音。
“那两个废物呢？”
顾凡淡淡地开口。
阿禾擦拭着杯子，头也不抬地回答。
“守墓人嫌他们刨地太慢，碍事。”
“就把他们两个，绑在后院的柱子上，当稻草人了。”
“哦。”
顾凡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处理方式并不意外。
“告诉老头，别玩死了。”
“那两个家伙，虽然是废物，但当个肥料，应该还不错。”
“是，先生。”
阿禾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后厨，去传达先生的“善意”。
顾凡这才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嗯，这次的火候，刚刚好。
时间，就在这种悠闲而又诡异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一天后。
当第一缕真正的，属于神界清晨的阳光，透过忘川新区的维度壁障，洒在这片大地上时。
夜枭的身影，从废墟深处，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那片黑暗维度，已经焕然一新。
所有崩坏的建筑，所有嶙峋的怪石，所有神魔的骸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坦至极的……黑色荒原。
大地，被彻底推平了。
而在荒原之上，那几十名“天灾”杀手，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工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们已经将那些月桂之籽，种了下去。
只是，有的人用神血浇灌，有的人用魂力滋养，还有的，甚至在旁边布设了简易的守护阵法。
方法千奇百怪，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忐忑不安。
夜枭扛着斧头，默默地走到了酒馆门口，重新站定。
羲和也睁开了眼，目光扫过那片被种下种子的荒原，眼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就在这时。
顾凡的声音，从酒馆里传了出来。
“羲和。”
“先生。”
“草呢？”
羲和一愣。
“什么草？”
“我让你们种地，不长草怎么行？”
顾凡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质问。
“一块像样的地，最起码的，得有点绿化吧？”
羲-和彻底无言以对。
她看着下方那片黑漆漆的，连根毛都没有的荒原，再看看那些小心翼翼守护着自己那一小块“试验田”的杀手们。
她忽然觉得，先生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这地方，确实太秃了。
“先生，羲和……没有草籽。”
她艰难地回答。
这是她第二次，说出自己“没有”某种种子。
这让她这位古老的至高神，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羞愧。
“啧，真没用。”
顾凡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算了，还得我自己来。”
话音落下。
他端着茶杯，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片被推平的黑色荒原，又看了看那些神情紧张的“天灾”，摇了摇头。
然后，他将杯中剩下的茶水，对着脚下的地，随手一泼。
哗啦。
几滴茶水，落在了那片死寂的黑色土壤上。
瞬间，渗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那几滴水渍，不知道先生此举，有何深意。
下一秒。
令整个神界都为之失声的一幕，发生了。
以那几滴茶水落下的地方为中心。
一抹微弱的，却充满了无尽生机的，新绿。
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
那抹新绿，像燎原的星火，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疯狂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一寸，一尺，一丈，一里……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片广袤无垠，死寂了无数纪元的黑暗荒原。
便被一层嫩绿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青草，彻底覆盖！
阳光洒落，青草之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一股清新的，混杂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维度。
所有“天灾”，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在瞬间，由地狱化作天堂的草原，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脚下那生机勃勃的青草，又看了看那个只是随手泼了杯茶的男人。
神。
这才是，真正的，创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