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的午睡，终究还是没能安稳。

    就在他神念将沉未沉之际，忘川新区的草原上，那棵由世界树重塑而成的小树，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摇曳了一下。

    并非风动。

    而是树，自己在动。

    它那看似稚嫩的枝叶间，泛起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

    草原尽头，那轮由羲和所化的清冷明月，光辉微微一凝。

    她能感觉到，一股股精纯至极的生命本源，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那棵小树贪婪地吸收。

    这些生命本源，不属于这半个宇宙。

    它们更古老，更磅礴，仿佛是从无数纪元的废墟中，被强行抽取而来。

    是世界树的根须！

    羲和瞬间明白了伪帝那番话的含义。

    那棵老世界树的根，并未被先生彻底斩断。

    它们依旧扎根在那些早已归墟的，死亡纪元的残骸里，汲取着最后的养分。

    而现在，这些养分，正通过某种神秘的联系，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这棵新生的小树！

    这本该是好事。

    可羲和的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因为她发现，随着生命本源的涌入，一股股驳杂、混乱、充满了“终结”与“怨恨”的意志，也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它们伪装成生命本源的一部分，试图污染这棵新生的小树。

    污染先生的，后花园。

    “先生……”

    羲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在寂静的酒馆前回响。

    然而，顾凡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似乎真的睡熟了，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羲和心中焦急万分。

    她不敢再多言，生怕再次触怒先生。

    可眼看着那污染的意志，已经开始在小树的根部汇聚，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漆黑的脓包。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羲和银牙一咬，月华流转。

    她调动起自身那所剩无几的太阴本源，化作一道至纯至净的清辉，朝着那棵小树，洒落下去。

    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净化那些污秽。

    清辉如水，温柔地包裹住小树。

    那些刚刚形成的黑色脓包，在清辉的照耀下，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似乎正在被快速净化。

    羲和心中稍定。

    看来，这污染的意志，并不算强大。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那些被净化掉的黑色脓包，竟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生长了出来！

    而且，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漆黑！

    仿佛她的净化，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成了催生它们的养料。

    “怎么会……”

    羲和神情剧变。

    她这才意识到，这些污染意志的本质，与之前那团被先生随手捏爆的“终结怨念”，同根同源。

    它们代表着宇宙最深层的“腐朽”与“死亡”。

    用“生”的力量去对抗，只会让它们变得更加强大。

    因为，“生”的尽头，本就是“死”。

    羲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色脓包，如瘟疫般，在小树的根系中，疯狂蔓延。

    ……

    与此同时。

    后厨的黑暗深处。

    正在疯狂刨地的金不换，动作忽然一顿。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一丝丝精纯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力量，正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融入他的神体。

    他那因为被守墓人“敲打”而萎靡不振的神力，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甚至……隐隐有所精进！

    “这……这是……”

    金不换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与伪帝在外面吸收的力量，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纯粹，更加浓郁。

    这是来自旧纪元的馈赠！

    是世界树根须传来的“养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明白了！

    先生让他来这里刨地，根本不是惩罚！

    而是在，点化他！

    这片黑土地，就是世界树根系力量的中转站！

    先生是想让他，在这里，汲取力量，脱胎换骨！

    “哈哈哈哈……我懂了！我全懂了！”

    金不换在心中狂笑。

    “先生！您对我的期望，原来如此深厚！小人之前竟然还误会了您！真是该死！”

    “您放心！小人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栽培！定将这片宝地，利用到极致！”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婪，索性丢了锄头，整个人“噗”的一声，像一根萝卜，直挺挺地，把自己插进了黑土地里。

    只留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露在外面。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吞噬，去掠夺，这股从天而降的，无主的力量！

    ……

    酒馆门口。

    顾凡的眉头，终于，不耐烦地，拧成了一团。

    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被人掀了被子，还往他床上扔垃圾的，极度的不爽。

    “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三处。

    一处，是天上那轮急得快要烧起来的月亮。

    一处，是后厨那颗把自己种进地里，正满脸潮红，神情猥琐的，胖子头。

    最后一处，是那棵已经有小半截根系，都变得漆黑如墨的小树。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那伪帝在外面开始作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懒得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几只虫子，想在他院子里筑巢。

    他本以为，院子里的“杀虫剂”——夜枭、羲和、守墓人，会自觉地把这些小麻烦处理掉。

    可现在看来，这群废物，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一个不敢动手。

    一个帮了倒忙。

    还有一个，干脆跟虫子同流合污了。

    “一群废物。”

    顾凡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无形的耳光，抽在羲和、夜枭，以及那颗胖子头的脸上。

    羲和的月光，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羞愧。

    夜枭默默地，低下了头。

    只有金不换，还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快感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打上了“废物”的标签。

    顾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看来，这午觉，是睡不成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棵被污染的小树上。

    “垃圾，自己不会分类。”

    “还得我亲自动手。”

    他说着，缓步，朝着那棵小树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饭后散步的闲人。

    可他每踏出一步，整个忘川新区的空间，都仿佛凝固了一分。

    风停了。

    云住了。

    连法则的流动，都陷入了停滞。

    一种无法形容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绝对意志，开始苏醒。

    天际，羲和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背影，神魂都在战栗。

    她知道。

    先生，是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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