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上。
这四个字像四座由整个宇宙的重量凝聚而成的无形大山,狠狠地压在了苏九的神魂之上。
他僵在原地。
那份刚刚用生命换来的冰冷与强大,寸寸碎裂。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杂役院的泥水里被人肆意踩踏的废物——
不。
比那时还要不堪。
那时的他至少还有不甘,还有藏在心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可现在,在这双来自“星空之上”的死寂眼眸注视下,他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觉悟。
他赌上性命的交易。
他那份想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疯狂渴望。
在对方面前,卑微得如同一粒真正的尘埃。
“怎么……会……”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手中那柄与他心脏相连的魔剑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兴奋,也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下所产生的本能的恐惧!
这个自诞生起便以吞噬神魔为乐的太古凶物——
怕了。
“你看。”
黑衣青年缓缓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像每一步都踩在了苏九心脏的裂痕上。
“你的剑,在哭。”
他没有看苏九,目光落在了那柄暗红色的断剑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像是考古学家看待出土文物的审视与淡漠。
“万兵冢的一块碎片。”
他随口说出了一个苏九从未听过的名词。
“沾染了一丝‘终末’的气息,掉进了这口小池塘,就以为自己是真龙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混沌神雷,同时劈进了苏九和魔剑的脑海!
“他……他知道!他知道我的来历!”
魔剑那癫狂的意念在苏九的神魂中疯狂咆哮!
“杀了他!苏九!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吞噬他的记忆!我们必须得到这个秘密!”
那声音癫狂、暴戾。
却掩饰不住最深处的那一丝恐慌!
苏九没有理会它。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黑衣青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命,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抬起头,迎着对方那死寂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一个让魔剑都为之停滞的问题:
“我,要怎样,才能杀了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衣青年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却又因为太久没有做出这个表情而显得有些僵硬。
最终。
他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饶有兴致的笑。像一个百无聊赖的神明,终于发现了一只即使被捏住了翅膀还想着要咬祂一口的蚂蚁。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他看着苏九,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抹名为“欣赏”的神采——虽然那份欣赏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想杀我?”
“很好。”
“野心,是走向强大的第一级台阶。”
“虽然,你连台阶的边,都还没摸到。”
他的话依旧刻薄而又残忍。
“你所谓的觉悟,不过是一只更强壮的井底之蛙,看到了井口那更大的一片天而已。”
“你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苏九死死地咬着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我可以,教你。”
黑衣青年忽然话锋一转。
苏九猛地抬起头!
“我可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黑衣青年看着他那一副错愕中带着一丝病态渴望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可以让你看到那片真正的星空。”
“甚至让你拥有亲手摘下星辰的机会。”
“一个或许有朝一日能站在我面前、对我挥剑的机会。”
苏九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从云端之上垂下的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散发着剧毒的气息。
“代价呢?”
苏九沙哑地问道。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
黑衣青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玩味。
“从现在起。”
“你是我的影子。”
“是我的狗。”
“你的命,你的剑,你的每一次挣扎,你的每一次变强。”
“都只是为了取悦我。”
“都只是我用来打发这无聊时光的一场戏剧。”
苏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起了对方之前说过的那个词——
观众。
原来,他不仅要当演员,还要当那个被观众指定了剧本的提线木偶!
“我会给你指出方向。”
黑衣青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惨白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
“我会让你去挑战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宗门。”
“去招惹那些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去把这潭死气沉沉的池水给我彻底搅浑。”
“在这场盛大的混乱中,你要么在挣扎中变得足够强大,最终获得挑战我的资格;要么就像一朵被踩碎的浪花,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论哪种结局,对我来说,都很有趣。”
他看着苏九那双因为极致的屈辱而变得一片赤红的眼睛,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是带着你那可笑的尊严,现在就死在这里;还是成为我的狗,去咬开一条通往星空的、血路?”
苏九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愤怒!
屈辱!
不甘!
还有那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却又疯狂滋生的希望!
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交战,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彻底撑爆!
“不……不要……答应他!”
魔剑的意念第一次在苏九的脑海里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他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我!”
黑衣青年看着他那一副天人交战的痛苦模样,渐渐地失去了耐心。
他收回了手指。
转身向着山洞走去。
“我没时间等你做出愚蠢的决定。”
“这个山头不错,我会在这里待上三天。”
“三天之内,想办法证明你有当一条好狗的价值。”
“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山洞的黑暗之中。
院子里重归死寂。
只留下苏九一个人。
和三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空无一物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山洞。
许久。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向那个山洞。
而是向着自己的内心。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那冰冷的、混杂着鲜血与泥土的大地。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声音。
只有一滴滴滚烫的、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滴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