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山风卷着寒意扑打在客栈的木窗上,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轻响。
这间临时租住的上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屋光影斑驳。
尹志平卧在雕花木榻上,相较于白日面色青黑、气息奄奄的模样,此刻已然好转不少——眉心萦绕的幽冥毒雾尽数消散,面色褪去诡异青黑,唯有几分苍白未消,呼吸也渐趋平稳绵长。
小龙女、李圣经、月兰朵雅三位女子,依旧守在榻边未曾离去,眉眼间的焦灼虽减,那份满心的牵挂却分毫未褪。
“哼,这苦行方丈,定是做了卖国求荣的勾当!”赵志敬刚跨出门槛,便忍不住低声怒斥,“否则嵩山怎会出现死亡蠕虫那般凶物,残害生灵?”
他自幼在全真教长大,受师门教诲,最恨通敌叛国之徒,再加上还有大宋皇子这层隐藏的身份,此刻想到少林寺乃武林泰山北斗,竟与蒙古人有所牵扯,心中便怒火难平。
无心闻言,花白的头颅微微一点,随即又缓缓摇了摇,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年近七旬,满脸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头白发在暮色中泛着银光,可在周伯通眼中,依旧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和尚。
老顽童最是不耐听人吞吞吐吐,见他欲言又止,抬手便照着他的脑壳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你这老和尚,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说话还这般磨磨唧唧!快说快说,小无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巴掌突如其来,无心被拍得微微一懵,额角竟隐隐作痛。可那掌心的温度,那毫无顾忌的姿态,却让他恍惚回到了数十年前,彼时他还是个小沙弥,周伯通便常这般拍他的脑袋,带着他在少林寺后山追逐嬉闹。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尘封的记忆竟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他心中的些许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反倒敛了敛心神,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周前辈莫急,此事说来话长,须从四十年前的火工头陀说起。”
赵志敬闻言,也收敛起怒气,凝神细听。他虽对少林寺心存芥蒂,却也知晓火工头陀的旧事,只是不知此事竟与今日的局面有所关联。
“当年,那火工头陀在少林寺连伤数位高僧,杀戒一开,血流成河,随后便销声匿迹,江湖上无人知其去向。”
无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世人皆以为他已遁入深山,或是遭了天谴,却不知他心中对少林寺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从未熄灭。他先是投靠金国,后见金国气数将尽,又转投蒙古,这些年间,收了无数弟子,传授一身阴毒武功。”
说到此处,无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最狠辣的是,他竟将‘斩杀少林寺高僧’定为弟子出师的投名状。那十余年间,我少林弟子外出办事,屡屡遭人暗算,死状凄惨,苦不堪言啊。”
周伯通眉头紧锁,伸手挠了挠头:“竟有这等歹毒之人!你们少林寺的高僧怎会容他如此放肆?当年的明玄大师,武功可不弱于我们这些老东西。”
周伯通眼底泛着赞叹,“身为苦智、苦渡、苦行三位的师尊,他身兼易筋经、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伏魔掌与达摩剑法,功力臻至化境。彼时他执掌少林,便是我与重阳真人谈及,亦要敬他三分,只可惜他素来淡泊,不屑争名逐利罢了!”
“前辈有所不知,”无心轻轻叹了口气,“那火工头陀极为狡猾。起初令弟子硬闯少林、暗杀高僧,屡遭明玄师祖重创后,便改了诡计。他遣弟子诈降投寺,隐忍修炼我少林武学,待根基渐稳便暗中作恶。我等虽早有察觉,却碍于他们身着少林僧衣、挂着少林弟子名分,终究投鼠忌器,总不能贸然斩杀自家门徒,这便相当于砸了少林百年清誉的招牌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嵩山主峰,神色愈发凝重:“师祖圆寂之后,我师父苦渡禅师心中愧疚难安,只道是自己未能守护好同门,竟自闭于达摩洞,潜心忏悔,不问世事。偌大的少林寺,便落在了苦行方丈的肩上。那时金国刚亡,蒙古铁骑踏遍北方,气焰嚣张,火工头陀带着一众弟子投靠蒙古,更是变本加厉地派人来犯,少林已是风雨飘摇的烂摊子。”
“就在此时,南宋境内崛起了一股势力,名为黑风盟,他们主动找上少林寺,提出合作,言明只要少林日后听命于他们,便会出手阻止火工头陀的骚扰。苦行方丈起初断然拒绝,少林乃名门正派,岂能依附于不明势力?可后来才知,这黑风盟竟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当真说到做到。”
“黑风盟的副盟主亲自率领一众高手,深入蒙古境内,寻到了火工头陀的巢穴。自那之后,火工头陀便再也不敢派弟子来犯少林。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黑风盟的背后,居然就是当今朝堂。”
周伯通闻言眼睛一瞪:“哦?这副盟主竟有这般能耐?仅凭一己之力便能镇住远在蒙古的火工头陀?”
无心缓缓颔首:“前辈切莫小觑这位副盟主,苦行师叔亲言,他的武功已然臻至化境,半点不弱于天下五绝。”
话音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至于那黑风盟盟主,其修为深浅,恐怕更难想象。”
周伯通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与不信,摆着手嚷嚷:“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师兄重阳真人乃是天下第一,这江湖之上,绝没有比他武功更高的人!”
赵志敬听到此处却心中微动,想起自己所知的朝堂秘辛,指尖微微颤抖。他身为宋理宗之子,知晓许多常人不得而知的隐秘,那当朝天子,也是黑风盟盟主所扮的赝品。
他见过黑风盟的四大金刚之一的噬骨阎罗,虽然没有与之交手,但尹志平与小龙女、月兰朵雅、李圣经四人联手才将他干掉,可见其实力之恐怖。
光是一个手下就已经如此厉害了,那盟主的修为至少也是五绝,甚至有可能是超越五绝的存在。
无心缓缓说道,“苦行方丈接手的是个濒临崩塌的基业,他深知黑风盟的强大,民不与官斗,武林门派更难与这般兼具朝堂势力与江湖实力的组织抗衡,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应允合作。”
周伯通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那倒卖军火炸药之事,也是真的?”
“确是真的。”无心眼中闪过一丝苦涩,“起初苦行方丈也是万般不愿,深知此举有违少林清规,更恐落下通敌蒙古的骂名。可后来他发现,用那些炸药从蒙古境内换来的矿石、原材料,价值竟是军火的数倍之多,而这些物资,最终都辗转流入了宋军手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无奈:“这般一来,看似是在助蒙古人,实则是在暗中接济宋军,苦行方丈心中才稍稍安稳。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蒙古人渐渐察觉不对,派了不少高手前来,要求重新调整兑换比例,步步紧逼。”
“几个月前,一位色目少女到访少林。”无心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忌惮,“那少女容貌绝美,看似弱不禁风,苦行方丈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可谁曾想,她竟带来了一头绝世凶兽——正是那死亡蠕虫。那凶兽威力无穷,口喷毒雾,力能裂石,只要她一声令下,整个少林寺顷刻间便会化为焦土。”
周伯通听得咋舌,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原来这里面还有这般曲折,倒真是复杂得紧。”他素来只爱习武玩乐,最不擅长应付这等朝堂与江湖交织的纷争,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赵志敬心中却是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为何少林寺的局面如此诡异。他心中暗忖:“黑风盟掌控朝政,富可敌国,蒙古铁骑横行天下,少林身处夹缝,也难怪苦行方丈要行此权宜之计。”
周伯通转头看向赵志敬,眼中带着几分期许:“志敬啊,我素来看好你,头脑清醒,处事沉稳。如今尹小子遭此横祸,日后全真教的重担,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赵志敬心中一凛,自然明白师叔祖是想让自己出谋划策。他略一沉吟,拱手说道:“师叔祖,依弟子之见,少林如今虽身处两难,但尚未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为尹师弟解毒疗伤。以师叔祖的身份,我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少林拜访,苦行禅师即便心有顾虑,也需敬重您三分,不敢太过放肆。”
“不可!”无心突然开口,语气坚定,“赵道长有所不知,如今蒙古人与黑风盟,都将全真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视作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你们此刻登门,苦行方丈为了保全少林,极有可能将你们出卖给黑风盟或者蒙古人,以此转移双方的怒火。”
周伯通闻言,更是犯了难,抓着头发来回踱步:“这苦行方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既非好人,也非坏人。”赵志敬目光深邃,“他只是这个乱世之中,唯一敢站出来拯救少林寺的人。你可以不认同他的做法,不喜欢他的隐忍,但除了他,再也无人能保住少林这百年基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苦行方丈看似妥协退让,实则用心良苦。他允许天鸣、无色那些正直的年轻弟子自由修行,坚守少林正道,便是知晓少林要想长久立足,不能只靠妥协苟且。待日后时局平定,没有了外敌环伺,少林还需走回光明正大之路。而他,只能做这个背负骂名的‘坏人’。”
赵志敬心中感慨万千,想起自己身为皇子,却因黑风盟的势力而隐姓埋名,寄身全真教,何尝不是一种隐忍?苦行方丈的处境,他多少能感同身受。这种忍辱负重,并非懦弱,而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正如当年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皆是为了长远之计。
“如此说来,苦行方丈倒成了个悲情人物。”周伯通喃喃道,心中对苦行的看法,已然悄然改变。
无心缓缓点头,看向赵志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赵道长果然颇有见地。正因如此,我才脱离了少林,却并未远去,一直在附近游走观察。少林一日不脱离险境,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只待少林真正需要我的时候,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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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敬心中一动,说道:“既然苦行方丈处境艰难,不便相求,那我们不妨偷偷前往达摩洞,拜访苦渡禅师。苦渡禅师乃得道高僧,知道尹师弟的事,不可能见死不救。”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脑袋上便挨了一巴掌,力道比刚才无心挨的那下还要重些。赵志敬被拍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周伯通收回手,嗔怪道:“你这瓜娃子,怎的这般糊涂!你当我今日没去过达摩洞吗?那苦渡老和尚自封洞内,画地为牢,任我在外喊破喉咙,敲烂了洞口的石碑,他也不肯露面半步。”
赵志敬捂着脑袋,心中又气又无奈。他知晓师叔祖素来性情跳脱,想必是今日碰壁之后心中郁闷,才拿自己出气。
可这一巴掌,却意外地让他灵光一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师叔祖,您忘了?您最擅长的便是搞破坏啊!”
“哎哎哎,师叔祖先别动手,听我说完。他不是躲在达摩洞里不出来吗?您就用炸药制造混乱!”
周伯通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哦?你倒说说,怎么个搞法?”
“您不必只炸达摩洞一处,”赵志敬压低声音,细细说道,“可以在少林后山各处都埋上少许炸药,同时引爆。届时烟尘四起,人声嘈杂,少林弟子必定以为有外敌来袭,四处巡查。苦渡禅师心系少林,听闻变故,定然会破关而出查看情况,到时候我们便能见到他了。”
“妙啊!妙啊!”周伯通拍着手大笑起来,满脸兴奋,“还是你这小子鬼主意多,就这么办!”
一旁的无心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张了半晌都没能合上。他望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悔意:当初为何要出手救尹志平?这岂不是引狼入室,要将少林寺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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