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内，烛火在琉璃罩中摇曳不定，将众人或惊惶、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交织。铁门紧闭，窗外隐约传来番僧巡逻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个时辰前还道貌岸然、各怀心思的“武林豪杰”，此刻如困兽般瘫坐在蒲团上。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已完全发作，莫说运功，便是抬起手臂都觉酸软无力。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发现连殿内燃着的檀香中，也混入了抑制内力的药物——赵敏的算计，可谓滴水不漏。
角落里，华山派薛公远与两名弟子低声商议着什么，眼神闪烁不定。不远处的崆峒五老虽闭目盘坐，但紧皱的眉头和微微颤动的胡须，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何太冲扶着脸上掌印未消的班淑娴，夫妻二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动摇。
“诸位，”昆仑派一名中年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真到了那一步，难道真要...”
“住口！”宋远桥厉声喝止，虽内力全失，但多年养成的威仪仍在，“武林中人，头可断，气节不可失！你若再说这等话，休怪宋某不认你这个同道！”
那弟子讪讪闭口，殿内重归寂静。但这寂静下，暗流汹涌。
峨眉派所在的角落，灭绝师太背靠殿柱，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掐着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周芷若跪坐在她身旁，低声道：“师父，您的伤...”
“皮肉伤罢了。”灭绝睁开眼，目光清明锐利，哪有一丝困顿？她压低声音，“芷若，你靠近些，为师有话要说。”
周芷若依言凑近。灭绝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听着，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弟子答应。”周芷若不假思索。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灭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便答应了？”
周芷若抬头，清丽的脸上满是坚定：“师父养育教导之恩，芷若粉身难报。莫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弟子也万死不辞。”
灭绝凝视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良久，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温情，但旋即被更深的执念取代。她缓缓道：“我平生有三大憾事。第一件，是当年没能手刃明教魔头杨逍，替我师兄报仇...不过，殷梨亭已替我了结此仇。”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第二件，是没能亲眼看见汉人江山光复，驱逐鞑虏。但如今楚帝殷梨亭北伐，势如破竹，这第二件憾事...或许有朝一日能得圆满。”
周芷若静静听着，心中隐隐不安。
“而这第三件，”灭绝的声音陡然转厉，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周芷若的手腕，“便是光大我峨眉门楣！让峨眉武功冠绝天下，领袖武林！”
她手上力道极大，周芷若吃痛，却不敢挣脱。
“芷若，我要你答应我——”灭绝一字一顿，“设法潜入殷梨亭身边，获取他的武功秘籍！更要夺得屠龙刀与倚天剑，取得其中隐藏的绝世神功！待你练成之日，便是我峨眉光大门楣、领袖武林之时！”
周芷若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惊惶：“师父！弟子年纪尚轻，武功低微，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那殷梨亭武功冠绝天下，心思深沉，弟子...”
“你可以！”灭绝打断她，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殷梨亭对你，似乎另眼相看。”她盯着周芷若，“他看你的眼神，为师看得分明。”
周芷若脸色一白，她心中乱成一团。
灭绝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青铜指环，上面刻着峨眉金顶云纹。她颤抖着手，将指环套在周芷若右手拇指上——那是峨眉掌门信物！
“芷若，跪下。”
周芷若依言跪倒。灭绝按住她的肩，声音嘶哑而沉重：“我要你对着峨眉历代祖师发誓——不惜任何代价，定要夺得屠龙刀、倚天剑，练成其中神功！光大峨眉，领袖武林！若违此誓，天人共诛，永堕轮回！”
字字如铁，砸在周芷若心上。她看着师父眼中近乎哀求的炽热，想起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想起峨眉的传承...泪水模糊了视线。
良久，她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清晰：“弟子周芷若，对天立誓——定不惜代价，夺得刀剑，练成神功，光大峨眉！若违此誓，天人共诛，永堕轮回！”
灭绝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轻抚周芷若的发顶，低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峨眉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言罢，她重新闭目，如老僧入定，再不言语。唯有眼角一丝未干的泪痕，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
次日辰时，大雄宝殿铁门轰然打开。
刺目的天光涌入，晃得众人睁不开眼。赵敏一袭红衣，在阿大、阿二、阿三等番僧簇拥下，笑吟吟立在殿前广场上。她身后，数十名番僧持刀而立，杀气腾腾。
“诸位英雄休息得可好？”赵敏摇着折扇，“考虑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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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应答。各派弟子互相搀扶着走出大殿，在广场上站定。人人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哪还有半分武林高手的风范？
赵敏也不恼，缓步走到场中石台前：“既然诸位不好意思开口，那咱们换个方式。”她指了指身后三人，“这三位是我的随从，武功还算过得去。今日咱们以武会友——各派可派人与他们切磋。若能胜得一招半式，本郡主便放他全派离开，绝不阻拦。”
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场谁都明白，这哪是什么“以武会友”？分明是要当众折辱各派，彻底摧毁他们的斗志！
“当然，”赵敏笑容转冷，“若无人敢应战...那便视同全派归顺。如何？”
场中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屈辱与挣扎。
“我先来！”一个声音打破沉默。众人看去，竟是武当宋青书！
宋远桥急道：“青书！不可！”
宋青书却已大步走出，对赵敏拱手：“武当宋青书，请赐教！”他年轻气盛，又素来自负，虽内力未复，但想着武当武功精妙，纵使不能胜，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更重要的——他想在众人面前露脸，尤其是...他瞥了一眼峨眉派中的周芷若。
赵敏轻笑：“有胆色。阿三，你去陪宋少侠玩玩。”
阿三是个精瘦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外家高手。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请了！”
两人交手不过十招，宋青书便已险象环生。他内力全失，武当剑法的精妙发挥不出三成，而阿三招式狠辣，专攻要害。第十五招时，阿三一掌拍在宋青书胸口，将他震飞三丈，口喷鲜血。
“青书！”宋远桥目眦欲裂，却无力上前。
宋青书挣扎爬起，还要再战，赵敏却摆摆手：“够了。宋少侠勇气可嘉，可惜...武功差了些。”她看向武当众人，“武当派，可还有人要试试？”
莫声谷怒道：“妖女！若非你下毒暗算...”
“败了便是败了，哪来那么多借口？”赵敏打断他，目光转向崆峒派，“崆峒五老，威名赫赫，可敢一战？”
宗维侠老脸涨红，踏前一步：“老夫来！”他虽内力未复，但想着崆峒七伤拳精妙，或可一搏。
结果更惨。阿二只用三十招，便以金刚掌力震断宗维侠三根肋骨。老头吐血倒地，被弟子狼狈抬回。
昆仑何太冲夫妇对视一眼，班淑娴低声道：“相公，我去。我昆仑武功以轻灵见长，或可...”
“不可！”何太冲拉住她，“你伤势未愈，我去！”
然而何太冲上场不到二十招，便被阿大一指戳中肩井穴，整条手臂软垂下来，败得比前两人更快。
连败三场，各派士气跌入谷底。赵敏笑容愈发灿烂，目光扫过众人：“还有谁？”
“阿弥陀佛。”空闻方丈长叹一声，便要走出，却被空性拉住：“师兄，让师弟去！”
“都退下。”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灭绝师太排众而出，一步步走向场中。她虽脚步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寒光如刀，直刺赵敏：“妖女，老尼来会会你的手下！”
“师父！”周芷若失声惊呼。
灭绝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决绝，更有深深的托付。然后她转身，对阿大道：“出手吧。”
阿大是个魁梧番僧，练就一身横练功夫。他狞笑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呼啸，竟是少林金刚掌！
灭绝内力全失，但峨眉剑法精妙，招式仍在。她以拂尘代剑，使出“金顶佛光”、“云霞出海”等精妙招数，竟与阿大战了四十余招不落下风！
场外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内力尽失的灭绝，竟能单凭招式与这等高手周旋至此！
但终究力有不逮。第五十招时，灭绝一个踉跄，阿大抓住破绽，一掌拍向她天灵盖！
“师父！”周芷若凄厉尖叫。
灭绝却不闪不避，反而合身扑上，拂尘直刺阿大咽喉！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阿大大惊，收掌格挡。但灭绝这一刺竟只是虚招，她真正的杀招在左手——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刃，直插阿大心口！
“噗！”
短刃入肉三寸，却被阿大雄浑的横练功夫挡住，未能刺入心脏。阿大怒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灭绝胸口。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灭绝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口鼻中涌出，瞬间染红了灰布僧衣。
“师父——！”周芷若哭喊着扑过去，将灭绝抱在怀中。
灭绝艰难睁眼，看着泪流满面的弟子，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音。她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想抚摸周芷若的脸，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气绝身亡。
峨眉众弟子跪倒一片，哭声震天。周芷若抱着师父尚有余温的尸身，浑身颤抖，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却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右手拇指上，那枚掌门指环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场中一片死寂。各派众人看着灭绝的尸身，皆感兔死狐悲。堂堂峨眉掌门，武林泰斗，竟落得如此下场...
赵敏沉默良久，轻叹一声：“师太...还真是刚烈。”她看向其余各派，声音转冷，“还有谁要试试？”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宋远桥闭上双眼，老泪纵横。空闻方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何太冲夫妇面色惨白，班淑娴更是瑟瑟发抖。
在死亡面前，所谓的武林气节、门派尊严，竟如此不堪一击。
赵敏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大元座上宾了。放心，只要好好效力，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
她转身离去，红衣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只剩下峨眉弟子的哭声，和各派高手沉重的喘息。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散少室山上空的阴霾。
周芷若缓缓抬头，望向南方——那是应天的方向。她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燃起冰冷的火焰。
师父，您的遗命...弟子记住了。
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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