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议事大厅,穹顶高悬,墙壁上历代先王的肖像沉默地俯瞰下方。巨大的橡木长桌旁,罗马尼亚王国最高权力核心——最高国防委员会的成员们悉数在座。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连侍从官移动杯盏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或浓或淡的阴霾,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长桌尽头那张空置的王座,却又忍不住一次次瞥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国王书房的大门。
埃德尔一世尚未现身,但“巴巴罗萨”行动的绝密情报,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早已在与会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紧张、兴奋、恐惧、犹豫……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碰撞。
“吱呀——”
门开了。埃德尔一世身着戎装,步履沉稳地走入大厅,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冷峻。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在王座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首相兼自由党领袖布勒蒂亚努、亲德的外交大臣米哈拉克、倾向于西方的财政大臣斯托伊卡、以及陆海军的高级将领们。
“先生们,”埃德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想必各位已经知晓了我们面临的局势。德意志帝国即将对苏联发动全面进攻,战争的规模将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罗马尼亚,正被推到这个风暴的中心。今天,没有无关紧要的套话,我只问一个问题:罗马尼亚,何去何从?”
他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外交大臣米哈拉克立刻站起身,语气激动:“陛下!诸位同僚!这是天赐良机!是上帝和命运给予罗马尼亚洗刷耻辱、重铸辉煌的时刻!”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地图上的比萨拉比亚一把抓回。
“苏联,那个红色巨人,它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用武力强占了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那是罗马尼亚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是我们民族心头流淌了太久的血!如今,德国人将替我们敲响复仇的丧钟!我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必须立刻、毫不犹豫地站在德国一边,履行我们作为盟友的义务,加入这场圣战!不仅要夺回我们的土地,更要向东,向东!让罗马尼亚的鹰旗插到德涅斯特河,甚至第聂伯河!那里有广袤的粮仓,有我们梦寐以求的战略纵深!这是千载难逢的扩张机会!”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描绘着一幅复仇与扩张的瑰丽图景,让几位本就对苏联充满仇恨的将领微微颔首,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荒谬!短视!这将把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首相布勒蒂亚努拍案而起。这位老牌政治家,自由党的领袖,素以亲西方和谨慎着称。他脸色铁青,直视着米哈拉克。
“米哈拉克大臣,你只看到了复仇的快感和虚幻的扩张蓝图,却选择性忽视了背后的万丈深渊!德国人是善意的盟友吗?不!他们只是需要我们罗马尼亚的石油,需要我们士兵的血肉去为他们抵挡苏联红军的子弹,去巩固他们东线的侧翼!一旦我们绑死在德国的战车上,我们将彻底失去自主权,成为希特勒棋盘上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卒子!”
他转向埃德尔,语气沉痛:“陛下,请您冷静!德国对苏开战,看似气势汹汹,但苏联幅员辽阔,潜力巨大。拿破仑当年何等威风,最终不也折戟莫斯科城下?一旦战事陷入僵持,甚至德国人遭遇挫败,我们罗马尼亚将首当其冲,承受苏联全部的怒火!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比萨拉比亚,可能是整个国家!”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些面露迟疑的将领脸上:“更何况,与德国结盟,意味着我们将彻底站在西方民主国家的对立面!英国,法国(流亡政府),甚至未来的美国,都会将我们视为敌人!我们几十年来苦心经营、试图维持的与西方的友好关系将毁于一旦!战后,无论谁胜谁负,一个与纳粹德国紧密合作的罗马尼亚,能在国际社会有什么立足之地?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惩罚、瓜分和永世的骂名!”
“那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收复失地的机会从眼前溜走吗?”一位来自比萨拉比亚的议员红着眼睛吼道,“首相大人,您没有经历过背井离乡的痛!您不懂!”
“等待!”布勒蒂亚努猛地提高音量,“我建议等待!让德国人和苏联人去拼个你死我活!让他们两败俱伤!等到他们都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以最有利的姿态介入,或者至少,我们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而不是现在就把所有的筹码,押在德国这辆看似强大、实则疯狂的战车上!这才是对国家最负责任的态度!”
“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米哈拉克讥讽道,“等到苏联缓过气来,再次将我们碾碎?还是等到德国人胜利后,因为我们今天的犹豫而惩罚我们,甚至剥夺我们参战和分享胜利果实的资格?首相大人,国际政治是残酷的,犹豫不决者,终将被时代的洪流抛弃!”
“你这是赌博!拿国运作赌注!”
“你这是懦弱!坐失良机!”
支持两派观点的官员和将领们也纷纷加入战团,争吵声越来越大。主张立即全力参战、追随德国东进的“东进派”,与主张谨慎观望、避免过早卷入的“观望派”争执不下,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大厅内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昔日的同僚此刻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起袖子厮打起来。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紧锁眉头,沉默地看着地图,斯托伊卡则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计算着参战可能带来的财政灾难。
埃德尔一世始终沉默地听着,看着眼前的混乱。他没有阻止,任由这些代表着国内不同势力、不同诉求的声音充分碰撞。他需要知道,在这个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他的核心圈子里,到底有多少种声音,有多少潜在的阻力和助力。
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因为口干舌燥和意识到在国王面前的失态而暂时安静下来,将目光重新投向他时,埃德尔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复仇的情绪,我理解。扩张的诱惑,我看到了。对德国的不信任,我同样存在。对西方关系的担忧,亦是事实。等待时机的想法,听起来也很稳妥。”
他逐一肯定了双方观点中的合理之处,这让争吵的双方都稍稍缓和了脸色,但紧接着,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埃德尔的目光变得锐利,“先生们,我们不是在象牙塔里空谈理想,也不是在赌桌上凭运气下注。我们是在为罗马尼亚这条航船寻找一条能在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并且最终抵达彼岸的航道!”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欧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罗马尼亚的位置。
“现实是,德国这架战争机器已经启动,目标直指苏联。我们,就夹在他们中间!想完全置身事外,保持所谓的中立?德国人会允许他们至关重要的石油来源和进攻侧翼存在一个不确定因素吗?苏联人会相信在我们领土上驻扎着德军顾问、我们的经济与德国深度绑定的情况下,我们能真正中立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不,他们都不会!如果我们拒绝德国,希特勒完全有可能在进攻苏联之前,先以武力解决我们这个‘隐患’!如果我们试图等待,无论德国还是苏联,都可能因为我们的‘不合作’而将我们视为敌人,随时向我们挥动屠刀!”
“所以,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参战?”布勒蒂亚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甘。
“参战,是必然的。”埃德尔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这让米哈拉克等人面露喜色,但埃德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但不是以米哈拉克大臣所期望的那种方式,更不是作为德国人的附庸和炮灰去参战!”埃德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参战,必须,而且只能是为了一个目标——收复被苏联非法侵占的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这是我们参战的唯一合法理由,也是能够凝聚国内所有力量,弥合分歧的旗帜!”
“可是德国人……”米哈拉克急切地想说什么。
“德国人的要求,我知道。”埃德尔打断他,“他们会要求我们提供更多的军队,承担更长的战线,甚至要求我们跟随他们一直打到莫斯科。但是,先生们,请记住,罗马尼亚的鲜血,必须为罗马尼亚的利益而流,而不是为了希特勒的‘千年帝国’梦!”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核心策略:“我们要参战,但要进行一场‘有限战争’。我们的战略目标,严格限定在收复失地。一旦达成这个目标,我们的主力部队必须立刻转入防御,固守新的边界。我们要用尽一切外交辞令和实际手段,拖延、抵制德军要求我们继续深入苏联的任何命令。”
大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埃德尔这个大胆而清晰的计划所震动。这既不同于“东进派”的狂热,也不同于“观望派”的消极,它是一条在夹缝中求生存、谋利益的险峻之路。
“这……这可能吗?陛下?”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第一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军人的务实和疑虑,“德国人不是傻瓜,他们会容忍我们出工不出力,甚至在他们背后构筑防线吗?”
“所以,这需要高超的技巧,也需要坚定的决心。”埃德尔看向他的总参谋长,“我们需要表演,需要讨价还价。我们可以强调我军装备不足、训练需要时间、新收复的领土需要巩固以防苏军反击……总之,我们要让德国人觉得,我们是在‘尽力配合’,但客观上存在‘困难’。同时,我们必须加快军事准备,确保在德军发起进攻后,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独立或主要依靠自身力量收复失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后续的谈判和博弈中,拥有更多的筹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布勒蒂亚努和斯托伊卡脸上:“至于首相和财政大臣担心的与西方关系问题……我们同样不能放弃。秘密渠道必须立刻启动,向伦敦和华盛顿解释我们的处境——我们是被迫对苏作战,目标仅限于收复失地,我们渴望与西方保持联系,并希望在战后得到公正的对待。这不是背叛,这是为国家预留后路,是政治家的远见!”
埃德尔的计划,像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但这一次,争论的方向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是否参战”,转向了“如何以有限的方式参战,并同时进行外交布局”。虽然疑虑和担忧依然存在,但一个清晰、可行,并且最大限度维护罗马尼亚自身利益的战略框架,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会议,进入了更深入、也更技术性的细节讨论阶段。而埃德尔一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说服核心圈只是第一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德国特使,如何调动全国的力量,如何平衡内外的压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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