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06章 那小子,是变着法来馋我呢
    姬府的门房大清早被拍响时,天色还灰蒙蒙的。

    老管家披衣开门,门外站着四海货行的伙计,冻得直跺脚,身后停着辆马车,车辕上积着层薄霜。

    “老管家,对不住这么早,胡管事交代的,给姬老夫人的年礼,必须今早送到。”

    伙计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木牌,上面刻着四海货行的徽记。

    老管家皱眉接过木牌,借着灯笼光看了看:“胡管事送的?往年不是初五才来拜年吗?今儿才初三。”

    “今年特殊。”伙计搓着手哈气,“是遗忘之城那边捎来的,让年前送到,路上大雪耽搁了几天。您收好,箱里有清单。”

    说着,伙计回身掀开车帘,露出车里一个特制木箱。

    箱子比寻常礼箱大上两圈,两个伙计一起才吃力地抬下来。

    老管家看着那箱子,犹豫了。

    老夫人这些天心情复杂——腊月里收了两回遗忘之城的信,每回看完都在书房坐到半夜。

    除夕夜守岁时,老太太看着满院子冷清,还念叨了句:“那老小子余樵,也不知在卧龙岗干嘛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晚点通报,院里传来姬玉贞的声音:

    “阿福,谁来了?”

    老太太已经起来了,穿着深紫色绣暗纹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明得很,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惺忪。

    “老夫人,四海货行送了箱年礼,说是遗忘之城捎来的。”

    姬玉贞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起来:“又来了……那小子,存心不让我睡安稳觉。”

    老管家小心翼翼:“那……退回去?”

    “打开看看。”姬玉贞走到箱子前,“我倒要看看,这回又送什么幺蛾子。”

    箱子抬到正厅。

    老管家找来撬棍,小心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最上面是封信,李雪母熟悉的字迹。下面垫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里裹着——

    姬玉贞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干草扒开,露出一个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果子。

    黄澄澄的西瓜,紫莹莹的番茄,红艳艳的草莓,还有几个从没见过的、灯笼似的果子。

    老管家也愣住了:“这……这是西瓜?冬天怎么会有西瓜?还、还是黄皮的?”

    姬玉贞没说话,弯腰拿起一个黄皮西瓜。入手沉甸甸的,瓜皮光滑冰凉,透过薄薄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红润的瓤。

    “老夫人,这儿有清单。”老管家从箱角翻出张纸。

    清单上字迹工整:

    “黄皮西瓜二只,紫色番茄一篮,草莓一篮,灯笼果十二枚,皆产自桃花源玻璃暖房。冬日所结,滋味或与夏果稍异,聊表心意。裴寂手书。”

    姬玉贞盯着清单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我这辈子……白活了。”

    老管家吓了一跳:“老夫人何出此言?”

    “活到七十三岁,自认为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吃过。”姬玉贞把西瓜轻轻放回箱子,“冬天结的西瓜,黄皮的……听都没听过。那小子,这是变着法来馋我呢。”

    老太太在箱边踱了两步,哼了一声:“吃了你的东西,心里就会惦记。惦记了,就会有软肋。这年轻人,心思深着呢。”

    老管家看着箱子里那些在冬日晨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果子,咽了口唾沫:“那……老夫人,这些……”

    “收起来!”姬玉贞一摆手,“放地窖去,仔细着,别磕碰了。”

    “是。”

    老管家指挥仆人抬箱子,姬玉贞却又叫住:“等等。”

    老太太走到箱子前,盯着那些果子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了颗草莓,也不洗,直接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带着冬日里绝不该有的浓郁果香。

    姬玉贞闭上眼睛,慢慢嚼完,睁开眼时,眼神复杂:“不吃白不吃……算是那年轻娃孝顺我老人家了。阿福,切半个西瓜,你们也尝尝。”

    “老夫人,这……”

    “切吧。”姬玉贞拿着那封信,往书房走,“我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坏了可惜。”

    老管家愣了愣,赶紧应声。

    姬玉贞走进书房,关上门,却没急着拆信。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月初三的洛邑,渐渐苏醒。

    远处宫城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那是宫里彻夜宴饮还没结束。近处街巷里,有零星鞭炮声,更多的是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

    姬府所在的东城还算安静,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但隔着两条街的西城贫民区,已是另一番景象。

    姬玉贞能想象出那里的样子:积雪的窄巷里,蜷缩着无家可归的流民;破旧的屋檐下,一家人分食一碗稀粥;冻死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到城外乱葬岗。

    而姬府的地窖里,正放着冬天结的西瓜。

    老太太握紧了手里的信,指节有些发白。

    正月初三的洛邑,确是两重天。

    西城贫民区,孙寡妇起了个大早,其实是一夜没怎么睡——屋里太冷,薄被根本挡不住寒气。五岁的儿子小石头蜷在她怀里,嘴唇冻得发紫。

    “娘,饿……”

    孙寡妇摸了摸儿子额头,有点烫。她从破陶罐里舀出最后一勺杂粮面,兑水煮成糊糊。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小石头几口就喝完了,眼巴巴看着空碗。

    “石头乖,娘今天去施粥棚看看,说不定能领碗稠的。”

    孙寡妇给儿子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自己也套上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牵着儿子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往施粥棚走。

    大家低着头,缩着脖子,没人说话。路过巷口时,看见地上躺着个人,盖着张破草席,露出的脚已经冻得青黑。

    有人小声说:“老张头,昨儿晚上没熬过去。”

    没人停留,大家继续往前走。乱世里,死个人太寻常了。

    施粥棚设在城隍庙前,排了长长的队。

    孙寡妇带着儿子排在末尾,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挪到棚前。

    发粥的是两个老和尚,木勺在粥桶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清汤寡水,零星几粒米。

    “下一个。”

    孙寡妇递过破碗,老和尚舀了一勺,顿了顿,又添了小半勺:“带孩子的不容易,多给你点。”

    “谢、谢谢大师……”

    孙寡妇捧着碗,走到庙墙根蹲下,先喂儿子。小石头喝得急,呛得直咳。旁边一个老妇人看着,叹了口气:“作孽哟……大过年的。”

    不远处,东城方向传来马蹄声。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车里隐约传出女子的娇笑声,还有浓郁的脂粉香、酒肉香。

    “那是李尚书家的车,昨儿进宫赴宴,今儿才回呢。”有人小声道。

    “听说宫里除夕宴,一道‘炭烤鹿唇’就得五十两银子,够咱们这些人吃一年……”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马车驶远了,留下混合着酒肉香气的冷风。排队领粥的人们,继续沉默地等待。

    而此时的宫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让人穿单衣都冒汗。姬闵刚起床,几个宫女端着金盆银盂伺候洗漱。

    “陛下,昨夜淑妃娘娘说想吃那道‘翡翠白玉羹’,御膳房已经备好了。”太监总管郭槐躬身禀报。

    姬闵打了个哈欠:“大过年的,她想吃就吃。还有什么?”

    “还有……四海货行今早送来了新鲜瓜果,说是遗忘之城那边特供的。有黄瓜、番茄、菠菜,还有……西瓜。”

    “西瓜?”姬闵挑眉,“冬天哪来的西瓜?”

    “说是用琉璃暖房种的,反季节的稀罕物。淑妃娘娘见了喜欢,已经让御膳房切了。”

    姬闵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暖阁偏厅,几个宠妃正围着桌子说笑。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红瓤黑子,水灵灵的。还有紫莹莹的番茄,脆生生的黄瓜。

    淑妃拈起片西瓜,小口咬着:“陛下您尝尝,可甜了!比夏天吃的还甜!”

    姬闵接过一片,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确实是好瓜,又甜又沙。

    “这遗忘之城……有点意思。”姬闵擦了擦手,“冬天能种出西瓜,看来那李辰,确实有些本事。”

    德妃接口:“听说他们那儿还有玻璃镜子,照人可清楚了。臣妾托人买过一面,比铜镜好多了。”

    “玻璃?”姬闵眯起眼,“就是那种透明如水的琉璃?”

    “正是。四海货行有卖,就是贵得很。”

    姬闵若有所思。郭槐察言观色,低声道:“陛下,要不……老奴派人去那遗忘之城看看?若真有这些好东西,让他们进贡便是。”

    “嗯。”姬闵点头,“过了年,安排人去一趟。对了,那西瓜……再切两个,给太后送去。”

    “是。”

    宫城外,姬府书房。

    姬玉贞终于拆开了信。

    信不长,李雪母的字迹从容舒展:

    “玉贞姐,年关将至,送些桃花源的果子。都是外面没有的品种,你尝尝。我在这儿很好,雪儿很好,孩子们很好。前几日下雪,山谷银装素裹,温泉热气袅袅,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想起洛邑年少时,也曾爱雪。如今才知,雪天之美,需有暖屋、饱饭、安心之人相伴,方是真美。勿念。妹寂手书。”

    姬玉贞放下信,望向窗外。

    院子里,老管家正指挥仆人扫雪。几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嘻嘻哈哈笑着。

    那笑声,隔着窗户听不真切。

    老太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也爱在雪地里玩。那时父亲还在,洛邑也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雪天之美,需有暖屋、饱饭、安心之人相伴……”

    姬玉贞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纸。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老管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红瓤黑子,在青瓷盘里格外鲜艳。

    “老夫人,西瓜切好了,您尝尝。”

    姬玉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带着冬日里绝不该有的鲜活生气。

    “阿福。”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活到七十三岁,是该守着老地方等死,还是该去个新地方,看看新风景?”

    老管家愣了愣,低头:“老奴……不敢妄言。”

    “说真话。”

    老管家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夫人,老奴的孙子小宝,前些日子问老奴:爷爷,咱们为什么非要住在洛邑?老奴答不上来。”

    姬玉贞看着盘中的西瓜,又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让人心慌。

    “那小子……”老太太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送这些来,就是告诉我:你看,我这儿连冬天都能吃上西瓜。你那儿呢?”

    老管家没接话。

    姬玉贞吃完一块西瓜,擦擦手:“信收起来。西瓜……给府里人都分点,都尝尝。剩下的放地窖,慢慢吃。”

    “是。”

    老管家退下。姬玉贞又走到窗边。

    窗外,洛邑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东城方向隐约传来宴饮歌舞声,西城方向一片死寂。

    而她桌上,放着冬天结的西瓜。

    老太太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转身时,她低声说了句,不知是对谁说:

    “三年……还早着呢。”

    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斩钉截铁。

    窗外的雪,终于飘了下来。

    落在姬府的屋檐上,落在西城的破棚上,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

    也落在,一条渐行渐远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