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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女儿红
    十月末的遗忘之城,空气里飘着粮食的香气。

    那是各种谷物混杂的味道——稻谷的清香、小麦的麦香、高粱特有的那种醇厚中带着微涩的气息。

    晒谷场上,金黄、赭红、深褐的粮食堆成小山,农人们用木锨翻晒,汗水滴在谷粒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李辰站在城主府后院的晒台上,手里捧着一把刚晒干的高粱。

    穗子沉甸甸的,籽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夫君,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柳如烟凑过来看,“奥马尔说叫高粱,西域人种的,可西域人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吃。”

    李辰笑了,捻开一粒高粱,露出里面乳白色的仁:“这可是好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还高。你看这一穗,至少两百粒。”

    婉娘也过来,接过一把闻了闻:“有股特别的香味。能入药吗?”

    “入药可能不行,但能酿酒。”

    “酿酒?”几个夫人都围过来。

    “对,酿酒,用高粱酿的酒,醇厚,劲足,香浓。比米酒烈,比果酒醇。”

    秀娘轻声问:“夫君会酿?”

    “会一点。……在书上看过。”

    他没细说怎么会的,反正夫人们也都习惯了。这个夫君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知识,偏偏每次都有用。

    “那咱们试试?要是真能酿出好酒,又能多一门生意!”

    “走!”李辰兴致来了,“去工坊区,找个空院子!”

    工坊区最西头有个闲置的小院,原本是准备建染坊的,现在正好用来试验酿酒。

    李辰让人搬来十石高粱——今年试种了几十亩,收了大概三百石,够试验了。

    第一步是筛选。工人们用簸箕簸去秕谷、杂质,只留下饱满的籽粒。

    “要这么干净吗?”赵英凑过来看,这姑娘对打铁在行,对酿酒一窍不通。

    “要,杂质多了,酒容易有杂味。”

    第二步是浸泡。选好的高粱倒进大木桶,加水浸泡。

    李辰用手试水温:“水要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泡十二个时辰,让高粱吸饱水。”

    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高粱粒都胀大了,用手一捏就能捏开。

    第三步是蒸煮。

    大灶上架起蒸笼,铺上细麻布,把泡好的高粱均匀铺上去。大火蒸,蒸汽腾腾升起,带着高粱特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好香啊……”楚雪轻声道,“有点像蒸饭的香味,但更浓些。”

    “就是蒸饭。”李辰笑道,“不过蒸得要比米饭更透,要蒸到开花——你们看。”

    他揭开蒸笼盖,用木铲拨开一层高粱。

    果然,那些籽粒都裂开了口,露出里面乳白色的仁,像一朵朵小花。

    “这就是‘开花’,不开花,发酵就不充分,出酒率低。”

    蒸好的高粱摊在竹席上晾凉。

    李辰用手背试温度:“要凉到手摸上去温温的,不能烫,也不能太凉。这时候下酒曲最好。”

    酒曲是从城里老酒坊买来的,用小麦、大米、豌豆等制成,掰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菌丝。

    “下曲要均匀。”李辰示范,把酒曲磨成粉,细细撒在摊开的高粱上,一边撒一边翻拌,“像这样,让每一粒高粱都沾上酒曲。”

    撒完曲,拌均匀,然后装缸。

    大陶缸里先铺一层稻草,再把拌好曲的高粱装进去,压实,中间挖个坑——这叫“酒窝”。最后用黄泥封住缸口,只留个小孔透气。

    “这就完了?要等多久?”

    “要等。”李辰拍拍缸壁,“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看温度,看湿度,看酒曲的活力。”

    “这么久?”孙晴皱眉,“那咱们今年能喝上吗?”

    “能。”李辰笑道,“这是传统做法。我还有改良的法子,能快点。”

    改良的法子就是用蒸馏。

    李辰让墨燃设计了一套简易蒸馏设备——铜制的蒸馏锅、冷凝管、接酒桶。

    原理很简单:把发酵好的高粱酒醅加热,酒精沸点低,先蒸发,经过冷凝管变成液体,就是高度酒。

    “这套设备,”墨燃调试着接口,“理论上能把酒精度提到五十度以上。普通米酒才十几度。”

    “五十度?”众人咋舌,“那得多烈?”

    “烈才好。”李辰道,“烈酒能存放,能运输,还能当消毒药用。”

    等发酵的这段时间,李辰也没闲着。

    秋收的统计出来了,张启明捧着账本来汇报。

    “城主,今年丰收,大丰收!”张启明声音激动,“水稻平均亩产六百八十斤,比去年又多了八十斤!棉花亩产皮棉一百二十斤!西瓜、哈密瓜总产五万斤!蔬菜……”

    李辰听着,心里踏实。

    粮食是根基。

    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收留更多流民,才能应对可能的危机。

    畜牧养殖也大有起色。

    野猪经过一年多的驯化育种,现在存栏四百多头,每月能出栏三十头。鸡鸭成群,鱼塘里的鱼肥美。百花镇的药材基地,各种药材长势良好,婉娘已经制出了第一批成药。

    “对了,”张启明想起什么,“临河镇那边,玉娘传信来说,玉娘关的主桥拱已经合龙了。预计年底前能完成主体工程。”

    “好!”李辰拍案,“路通了,关建成了,咱们就真的四通八达了。”

    十一月中,第一缸高粱酒发酵好了。

    开缸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

    夫人们都来了,墨燃、张启明、老胡、赵英、钱芸……连在临河镇忙碌的玉娘都特地赶回来。

    李辰亲自开封。黄泥敲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不是米酒的甜香,不是果酒的果香,而是一种醇厚、绵长、带着粮食本味的香气。

    “成了!”李辰闻了闻,“这香味,错不了!”

    酒醅挖出来,装进蒸馏锅。灶火点起,铜锅里的酒醅开始升温。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冷凝管。

    一滴,两滴……清亮的液体从管口滴出,落入接酒桶。香气更浓了,带着酒精特有的辛辣气息。

    李辰用竹杯接了半杯,先观色——清澈透明,微微泛着淡金色。再闻香——醇香扑鼻,粮食香、酒曲香、发酵香层次分明。最后浅尝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一股热流,然后是绵甜,接着是粮食特有的回甘,最后喉头留下一丝微辣。

    “好酒!”李辰眼睛亮了,“比我想的还好!”

    众人轮流品尝。

    柳如烟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红了:“好烈!但……好香。”

    赵英一口干了半杯,哈了口气:“够劲!比米酒带劲多了!”

    楚雪小口品着,轻声道:“这酒……有山河气。”

    “山河气?”李辰好奇。

    “嗯。”楚雪点头,“米酒温婉,果酒清甜,这酒……醇厚,刚烈,像咱们这座城,像这片土地。”

    玉娘品完,眼睛亮了:“这酒能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钱芸已经在算账:“一斤米酒卖五十文,这酒……至少卖二百文!不,三百文!”

    李辰笑了:“先别急着卖。这第一批酒,咱们自己留着。给这酒起个名吧。”

    众人七嘴八舌。

    “叫高粱酒?”

    “太直白。”

    “叫云雾酿?咱们在云雾山脉。”

    “也不错……”

    李辰想了想,看向夫人们,看向远处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李安宁牵着妹妹李静姝的手在院子里玩,韩梦雨抱着李雨晨,阿伊莎抱着李伊,玉娘的李长治在学走路……

    “叫女儿红吧。”李辰轻声道。

    “女儿红?”众人一愣。

    “对,这酒醇厚,刚烈,但回味绵长。像咱们的女儿们——安宁、静姝、李伊,将来都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这酒,就当是给她们存的嫁妆。”

    “也像咱们这座城。”柳如烟接话,“现在刚烈进取,将来……定会绵长繁荣。”

    “好!”众人喝彩,“就叫女儿红!”

    第一批女儿红装了五十坛,每坛十斤。李辰给每坛都系上红绸,贴上写着“女儿红”三个字的标签。

    一坛送给学堂,张启明说等学生们毕业时开坛共饮。

    一坛送给医馆,余文说高度酒能消毒,能入药。

    一坛送给护卫队,韩略说等打胜仗了庆功用。

    一坛送给工坊区,墨燃说工匠们辛苦,该有好酒慰劳。

    剩下的,存在城主府地窖里。李辰说,等女儿们出嫁时,再开坛。

    夜里,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秋收的果实——新米煮的饭,新麦蒸的馒头,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红烧肉、炖鸡、蒸鱼。当然,少不了女儿红。

    李辰举杯:“这一杯,敬土地,敬丰收。”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赵英拉着钱芸划拳,两个姑娘喝得满脸通红。

    婉娘和秀娘小声说着酿酒的心得,商量着明年扩大高粱种植。

    楚雪和玉娘说起孩子们的教育,说起即将建成的大学堂。花家姐妹挺着大肚子,脸上满是幸福的光。

    李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暖流。

    这座城,这些人,这片土地。

    从两年前的艰难求生,到现在粮食满仓、产业兴旺、商路渐通。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窗外,月光如水。

    晒谷场上,守夜的农人哼着小调,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十月里来粮满仓,新酿美酒唤女红。

    汉子饮了浑身胆,妇人饮了面如虹。

    来年再种三百亩,酿它千坛窖中藏。

    待到女儿出嫁日,开坛十里香……”

    歌声中,李辰又斟满一杯女儿红。

    敬这座城。

    敬这些人。

    敬这个正在改变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