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国旧都。
说是旧都,其实已经没个都城样子了。
周政死了后,三个儿子周厉、周悍、周庸各据一方,把好好的都城打成三块。
东城归老大周厉,西城归老二周悍,南城归老三周庸。
北边宫城没人要——因为被烧了大半,住不了人。
王宫里,三兄弟难得聚在一起。不是想聚,是不得不聚。
周厉坐在主位,三十出头,眼圈发黑,胡子拉碴。
周悍坐在左边,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按在刀柄上。
周庸坐在右边,白白净净,看着像个书生,手里捧着杯茶,慢悠悠地喝。
“大哥,你倒是说话啊!”周悍拍桌子,“曹侯那老东西的使者还在驿馆等着呢!给个准话!”
周厉苦笑:“给什么准话?人家要咱们的王后,能给的准话吗?”
三天前,曹国使者来了,带着曹侯的“新年问候”。
问候内容很简单——请三位王子各自把王后送到曹国,给曹侯当“过年礼物”。否则,开春后曹国大军就要“拜访”东山国。
周庸放下茶杯:“二哥别急。曹侯这是趁火打劫。咱们兄弟打了几年,国库空了,兵力散了,屠通那贼子又抢了咱们北边三座城。曹侯看准咱们没力气抵抗,才敢这么嚣张。”
周悍瞪眼:“那你说怎么办?打?咱们现在加起来不到一万兵,曹侯有五万大军!送?我周悍再不是东西,也不能把老婆送人!”
周厉叹气:“我的王后……去年难产走了。现在府里就几个侧妃,曹侯指明了要正宫王后。”
周悍的王妃是武将之女,性子烈,听说这事后直接说:“你敢送我去,我就敢在曹国宫殿里自尽,让天下人都知道曹侯逼死诸侯王后!”
周庸的王妃是文官世家小姐,温婉贤淑,听说这事后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大哥,”周庸缓缓道,“其实曹侯要的不是人。”
周厉和周悍都看向他。
“曹侯要的是面子。”周庸分析,“咱们东山国再弱,也是一方诸侯。曹侯要咱们把王后送过去,是要羞辱咱们,是要告诉天下人——东山国已经弱到连王后都保不住了。”
周悍咬牙:“那更不能送!”
“不送,开春曹国大军就打过来了。”周庸道,“送了,咱们还有喘息之机。”
周厉看着三弟:“你的意思是……送?”
周庸摇头:“我的意思是——拖。”
“怎么拖?”
“曹侯使者不是要答复吗?咱们就说,王后乃一国之母,岂能随意相送。但东山国愿与曹国结盟,愿送金银珠宝、美女歌姬,以表诚意。”
周悍皱眉:“曹侯要的是王后,不是金银!”
“那就多送金银,“把国库里剩下的,全送去。再选一百个美人,一起送去。曹侯好色,见了金银美人,说不定就忘了王后的事。”
周厉犹豫:“国库……还剩多少?”
管家在旁边小声说:“大王子,国库还剩三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但军饷还欠着……”
“全送!”周厉拍板,“军饷……再想办法!”
周悍不乐意:“那是咱们东山国最后一点家底了!”
“不送家底,就要送老婆!”周厉吼道,“你选哪个?”
周悍不说话了。
周庸补充:“除了金银美人,咱们还要派人去洛邑,向天子告状。曹侯索要诸侯王后,这是违背礼法,天子应该管。”
周厉苦笑:“天子?姬闵现在自身难保,哪会管咱们?”
“天子不管,天下人会管。”周庸道,“咱们把事情闹大,让天下诸侯都知道曹侯的荒淫。到时候,曹侯迫于舆论,或许会收敛。”
周悍冷笑:“老三,你太天真了。这年头,谁还讲礼法?拳头大就是礼法!”
“总要试试。”周庸坚持。
三兄弟商量到半夜,最后决定——送金银美人,拖时间。
同时派人去洛邑告状,去其他诸侯国求援。
散会时,周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大哥,老三,咱们兄弟打来打去,把爹留下的家业打光了。现在外人来欺负,咱们还得凑一块儿想办法。可笑不?”
周厉和周庸都沉默了。
等周悍走了,周庸轻声道:“大哥,其实二哥说得对。咱们再这么内斗下去,东山国就真的没了。”
周厉看着破败的宫殿,长叹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回到各自府邸,三人的王妃都在等消息。
周悍府里,王妃提着剑坐在大堂:“夫君,商议得如何?”
周悍闷声道:“先送金银美人,拖着。”
王妃松了口气,放下剑:“能拖多久?”
“拖到开春,开春前,我要练兵!招兵!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再拉起一支队伍!曹侯敢来,我就敢跟他拼了!”
王妃握住周悍的手:“我跟你一起拼。”
另一边,周庸府里。
王妃眼睛还红肿着,见周庸回来,急忙起身:“夫君,怎么样?”
周庸疲惫地坐下:“暂时不送了。送金银美人代替。”
王妃眼泪又下来了:“可金银送完了,下次曹侯再要,怎么办?”
周庸握住王妃的手:“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我想好了,过了年,我亲自去一趟遗忘之城。”
“遗忘之城?”王妃愣住,“那个李辰的地方?”
“对。”周庸道,“李辰现在势力发展很快,有盐、有瓷器、有酒,听说还在开河道、建城镇。我去找他,看能不能结盟。只要遗忘之城愿意支持咱们,曹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王妃担忧:“可咱们跟李辰……没什么交情啊。”
“交情可以建立,咱们东山国有铜矿,有铁矿,只是这些年乱,没开采。用矿换支持,李辰应该会感兴趣。”
王妃想了想,点头:“夫君去吧。家里……我会照顾好。”
周庸看着妻子,心里愧疚:“委屈你了。嫁给我,没过几天好日子。”
王妃摇头:“不委屈。只要咱们夫妻同心,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正月初五,东山国的车队出发了。
一百辆马车,载着三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一百名精挑细选的美人,还有无数珠宝玉器,浩浩荡荡往曹国去。
周厉、周悍、周庸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远去。
周悍咬牙:“奇耻大辱!”
周庸轻声道:“这只是开始。曹侯的胃口,不会这么容易满足。”
周厉喃喃道:“爹要是看见咱们这样……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骂咱们不肖?”
没人回答。
寒风呼啸,卷起城楼上的尘土。
远处,车队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不仅是东山国最后的财富。
也是一个国家,最后的尊严。
而曹国郢丘,曹侯正搂着新得的美人,听使者汇报。
“东山国三位王子,愿意献上金银美人,但王后……他们说需要时间准备。”
“时间?给他们时间。开春前,要是见不到三位王后,大军就开过去。”
宠妃在旁边娇笑:“陛下,您真要那三个王后啊?听说周悍的王妃是个母老虎,周庸的王妃是个病秧子,就周厉的王后还算标致,可去年也死了。”
曹侯捏着宠妃的脸:“你懂什么?本王要的不是美人,是要东山国那三个小子低头!要天下人知道,得罪本王是什么下场!”
宠妃噘嘴:“可臣妾听说,遗忘之城那个李辰,娶了十二个夫人,个个貌美如花。尤其是那个西域公主,眼睛是绿色的……”
曹侯脸色一沉:“李辰……本王迟早收拾他。不过现在,先收拾东山国这三个废物。”
正月初十,东山国的车队抵达曹国。
曹侯看了金银,看了美人,还算满意。但当着使者的面,还是说:“东西本王收了。但三位王后,开春前必须送来。否则……你们懂的。”
使者战战兢兢地回去复命。
消息传回东山国,三兄弟再次聚首。
这次,连周庸都沉默了。
拖,拖不过去了。
送,还是打?
这是个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可能决定东山国的存亡,也决定三位王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