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俊在灵网上自导自演的“压力测试”以及随后“敲打加胡萝卜”的内部操作,如同水面下的涟漪,并未直接波及到联盟广袤疆域内那些正在艰难适应新规则的古老势力。对他们而言,切肤之痛并非来自虚无的网络言论,而是日益渗透到宗门每一个角落、规范着弟子一举一动的实体规则。
新规推行近月,最初的震撼与恐惧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憋闷、不习惯,以及悄然滋生的、或幼稚或隐晦的反抗试探。
昆仑山,后山“磨剑坪”。
此地原是昆仑弟子练习剑术、感悟剑意的自由之地,奇峰怪石林立,剑气常年纵横。此刻,几名年轻的内门弟子刚刚结束一轮对练,正收剑调息,脸上却无往日的酣畅淋漓,反而带着几分烦躁。
“真是憋屈!”一名圆脸弟子忍不住抱怨,用剑鞘戳着地面,“现在连在后山自家地盘练剑,稍微动静大点,都要先去‘执事堂’报备!说是要评估‘灵力波动对山门整体环境及护山大阵的潜在影响’!练个剑而已,能有什么影响?以前不都这样?”
旁边一位瘦高弟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何止是练剑?上次玉衡峰的王师弟,在后山偏僻处试验一个新学的‘风卷残云’术法,卷起了些尘土枯枝,还没怎么样呢,就被巡山的‘护法队’(现已部分职能并入联盟地方协防序列)给记了一笔,说他‘未报备进行可能改变局部地形地貌的法术试验’,差点扣分!最后还是他师父去说情,才改成警告。”
“这哪是修炼?简直是坐牢!”圆脸弟子愤愤不平,“我看呐,就是那李……那位盟主,变着法子折腾我们,消磨咱们昆仑的锐气和血性!让我们变得畏首畏尾,不敢越雷池一步!”
“慎言!”瘦高弟子连忙环顾四周,尽管神念中并未察觉附近有监听阵法波动,但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小心隔墙有耳。现在信用积分可是跟个人前途挂钩的。”
圆脸弟子也缩了缩脖子,但眼中不甘更甚。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明着对抗不行,咱们能不能……用点别的法子?不违反他那破细则,但也不让他舒服?”
几个年轻弟子凑到一起,低声嘀咕起来。
数日后,昆仑山下最大的附属坊市“白云集”。正值午后人流高峰,坊市主干道熙熙攘攘。几名换了便服的昆仑弟子(包括那圆脸弟子),混在人群中,相视一笑,开始了他们的“非暴力不合作”行动。
他们并不喧哗,也不争斗,只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几个人并排,以一种近乎散步的、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中央“闲逛”。任凭身后的修士如何催促、侧目,他们只当没听见,偶尔还“不小心”停下脚步,指着路边某个摊位“认真”讨论几句,全然堵塞了交通。
“几位道友,请靠边行走,不要堵塞通道。”很快,一名穿着“白云集管理队”服饰(样式参考了天庭执法队,但颜色不同)的修士上前提醒,语气还算客气。
圆脸弟子一脸“无辜”:“这位道友,坊市规定不能慢慢走路吗?我们没打架,没喧哗,也没乱扔东西,就是走得慢了点,看看东西,不行吗?”
管理队修士皱眉:“坊市规定要保证通道畅通,你们这样严重影响他人通行。”
“哪条细则规定了走路必须多快?您指出来我们看看?”另一名弟子接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求知欲”。
管理队修士一时语塞。细则里确实没有规定步行速度,只有“扰乱秩序”、“堵塞交通”等原则性条款。他试图劝说,但这几名弟子就是磨磨蹭蹭,不肯配合。
僵持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坊市这一段已然堵成了长龙,抱怨声四起。
就在这时,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佩戴“法”字徽记的修士从天而降——正是天庭执法队的巡逻人员。他们显然接到了管理队的通报。
执法队员到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亮出身份玉牌和记录仪,对着那几名还在“散步”的昆仑弟子,声音冰冷:
“记录:白云集主干道,未时二刻。昆仑弟子xxx、xxx等人,于公共通道故意缓行,经劝阻无效,造成严重交通堵塞,扰乱坊市正常秩序。事实清楚。”
其中一名执法队员操作玉牌,调出几人的身份信息,宣布:
“根据《修士行为规范与信用积分管理细则》第三章第九条,裁定:扣除每人信用积分5分。望引以为戒。”
玉牌灵光一闪,积分变动信息同步上传。
圆脸弟子等人脸上的“无辜”和“求知”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和憋屈。他们没想到,执法队根本不屑于和他们辩论细则字眼,直接援引“扰乱秩序”的大帽子,而且出手如此干脆!5分!虽然不多,但这种“抗议”还没起浪花就被拍死,还赔了积分的感觉,比直接冲突更让人难受。
看着执法队员冷漠离开的背影,以及周围修士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圆脸弟子等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再也“散步”不下去了。他们的首次“非暴力”试探,以被扣5分、沦为笑柄而告终。
黑暗议会,某处位于阿尔卑斯山麓的古老庄园。
庄园主人是一位有着千年寿命的吸血鬼伯爵,以优雅和守旧着称。此刻,他正对着一份盖有“联盟自然资源与生态保护司”印章的告知书大发雷霆。告知书指出,他昨夜在庄园附近森林“狩猎”(吸食了几头野鹿的血)未向当地“灵兽与野生动物管理办公室”报备,涉嫌“无证狩猎”及“可能扰乱局部生态平衡”,予以警告,并提醒若再犯将扣分罚款。
“荒谬!无耻!”伯爵苍白的脸因愤怒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狩猎?我阿刹迈家族汲取生灵血液维持存在,乃是天性!是黑暗的恩赐!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向那些卑微生物报备的‘活动’?还‘扰乱生态’?几头野鹿而已!这片森林都是我家族的领地!”
他愤怒地将告知书撕成碎片,暗红的火焰将其烧成灰烬。但怒意过后,是深深的无力。他深知那位盟主和李英俊的狠辣手段,公然违抗绝非明智之举。
“哼,报备?不就是走个形式吗?”伯爵血眸中闪过一丝精明,“森林里的野鹿需要报备,那……我自己庄园里饲养的灵兽呢?总该归我自己处置吧?”
他唤来仆役,吩咐道:“去,把兽栏里那几头‘月光羚’牵来。今晚,我要品尝‘家养灵兽’的血液。记住,是在我自己庄园内,吸食我自己的财产!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仆役领命而去。伯爵自认为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心情稍缓。
是夜,伯爵优雅地享用了“月光羚”的血液。次日清晨,他还未从沉睡中完全清醒,庄园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和灵力波动。
来访者是两名身着制服的执法队员和一名本地区“灵兽权益保护协会”(联盟新成立的诸多“民间”组织之一,背后有官方支持)的干事。
“阿刹迈伯爵,”执法队员出示证件,语气平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您于昨夜非法窃取并损害他人财产——‘月光羚’三头。经‘灵兽权益保护协会’鉴定,该批‘月光羚’已被登记为有主灵兽,受《联盟灵兽保护与管理暂行条例》保护。您未经所有者同意(指灵兽协会登记程序赋予的‘社会共同监督权’)及未履行必要手续(如屠宰或取血许可),私自取血,涉嫌盗窃及虐待灵兽。”
伯爵彻底懵了:“等等!那是我的灵兽!我庄园里养的!我自己的财产!”
灵兽协会的干事拿出一份文件,义正辞严:“根据条例,凡开启灵智或具有特殊价值的灵兽,其饲养、处置需符合联盟福利标准,并在协会备案,接受社会监督。您私自取血,未考虑灵兽福利,也未经报备流程。从法律意义上,您侵犯的是联盟赋予灵兽的‘受保护权益’以及社会公共监督权。这与是否为您财产无关,就像您不能随意处置您领地内受保护的古老树木一样。”
“你……你们……”伯爵指着他们,气得说不出话。他这才明白,李英俊的规则网络有多么严密和刁钻!他钻的所谓“空子”,早就在更高层面的“定义”和“解释权”下,变成了更大的陷阱!
最终,伯爵因“盗窃及虐待受保护灵兽”,被扣除了15分信用积分,罚款500灵石,并被要求参加“灵兽福利与法规”学习班一期。比起之前森林狩猎的警告,惩罚重了数倍。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惹了一身骚。
蜀山剑派,某座偏峰的清幽竹舍内。
几位平素脾气相投、对联盟新规颇有微词的长老,正难得地聚在一起。没有弟子侍奉,只有清茶一壶。竹舍外布置了简单的隔音禁制。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一位虬髯长老拍着大腿,声音洪亮,“管理费像座山,压得各峰喘不过气!弟子们练剑束手束脚,下山行走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被扣分!咱们蜀山,何时如此憋屈过?”
另一位白眉长老叹息:“形势比人强。那李英俊势大,又有契约为凭,硬抗不得。只能暂且忍耐,约束门下,莫要再授人以柄。”
“忍耐?忍到何时?”虬髯长老怒道,“我看他就是想把咱们这些老家伙、大门派,都磨得没了脾气,变成他案板上的鱼肉!什么信用积分,什么执法队,都是他套在咱们脖子上的狗链子!”
又一位较为年轻的峰主接口,语气阴郁:“不止呢。听说昆仑那边,连自家后山练剑都要报备了。咱们蜀山的‘剑冢’试炼,是不是以后也得打报告?‘论剑峰’的比斗,会不会被算作‘公共斗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越说越气,言辞也渐渐激烈起来,将对李英俊和天庭的不满,对新规的嘲讽,尽数倾泻而出。他们自觉在私密空间,又有隔音禁制,说话便少了顾忌。
然而,他们并未注意到,竹舍窗外不远处的竹林阴影中,一名负责洒扫的低阶外门弟子,正低着头,手中一块看似普通的传音玉佩,微微闪烁着极其微弱、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灵光。
这名弟子,正是红榜常客、因多次举报违规而获得不少积分奖励的“积极分子”之一。他偶然路过,察觉竹舍有隔音禁制,又隐隐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议论声,涉及“盟主”、“狗链子”等敏感词汇,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立功”的机会。于是悄然启动了一枚高价兑换来的、能穿透普通隔音禁制的“谛听符”,并将内容录了下来。
次日,这份录音连同这名弟子的举报信,便出现在了蜀山剑派“监察堂”(现已被要求与联盟地方分局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和天庭执法队蜀山地区分队的案头。
证据确凿,言辞激烈,公然诋毁盟主与联盟政策。执法队立刻介入。
最终,参与聚会的三位长老(包括那虬髯长老),因“私下聚会发表不当言论,恶意诋毁联盟及盟主,破坏团结稳定”,每人被扣除信用积分10分,并处罚款500灵石。蜀山剑派也被要求加强内部思想教育,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消息传出,蜀山内部一片哗然。私下议论居然被录音举报?一时间,人人自危,弟子之间、师徒之间、同僚之间的信任都出现了裂痕。那位举报的外门弟子则获得了丰厚的积分奖励,并在灵网“红榜”上又前进了一位。
类似的试探与反制,在蓝星各处或明或暗地上演着。
有宗门尝试在资源账目上做手脚,以规避管理费,结果被联盟新成立的“审计司”用复杂的算法和交叉比对查了出来,罚得更重。
有势力暗中串联,试图寻找细则漏洞,或者联合向天庭施压,要求“修改不合理条款”。但他们发现,联盟的“立法解释权”完全掌握在修真管理总局手中,而总局只听盟主的。所谓的“意见征集”,往往石沉大海,或者收到一份更严密的“补充解释”。
也有修士尝试利用灵网的匿名性散布不利谣言,但很快就会被封号、锁定,甚至追查到线下。
新生的联盟规则,如同一张不断自我修复、自我强化的巨网,在李英俊绝对武力和混沌珠作弊般的技术支持下,显得无孔不入且坚韧无比。古老势力们那些或幼稚或算计的反抗试探,大多如同投入网中的石子,激不起多大浪花,反而让自己被缠得更紧。
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伴随着对新规则细节的日渐熟悉,开始在各方心中弥漫。反抗的成本太高,而顺从……似乎也看不到尽头。他们就像陷入流沙的巨人,每一次挣扎,都让自己下沉得更快。
然而,在绝对的死寂与顺从到来之前,总会有不甘者,在黑暗的角落里,用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方式,继续寻找着这张巨网上,或许存在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