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变化让教廷众人一时有些恍惚。
那层淡青色的光罩不仅过滤了魔气,似乎连战斗的激昂与血腥也被柔化了几分。魔物们被灵光线束缚,挣扎变得滑稽而无力,原本震耳欲聋的咆哮嘶吼也被拘束在方寸之间,整个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接近“安静”的混乱。
威廉枢机一剑将面前那头被灵光线缠得动作变形的甲壳巨虫劈退数步,感受着周围明显改善的环境和身上减轻的压力,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感。圣光的战斗,应当伴随着庄严的祷言、骑士的怒吼、邪恶在光芒中消亡的爆鸣!这种……这种近乎“静音”的、被精心“布置”过的战场,让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在与黑暗进行神圣的对决,倒像是在某个古怪的实验室里配合进行一场……演练?
就在他心中别扭感达到顶点时,李英俊那让人牙痒痒的、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了,环境打扫干净了,噪音也控制住了。接下来,该给这些不懂礼貌的客人们,上一堂‘心灵净化与行为矫正’课了。”
只见李英俊不知何时又坐回了他的小凳子上,还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描金折扇,“唰”地打开,慢悠悠地扇着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对着秦红玉和南宫婉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红玉,上‘清新剂’。婉儿,背景音乐可以放起来了。注意音量控制,咱们是文明劝导,不是噪音污染。”
“是。” 秦红玉言简意赅。她手腕再次一翻,掌中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形如蜂巢的银色金属圆盘。她将圆盘往空中一抛,圆盘自动悬浮,表面亮起细密的灵纹。
“嗡——”
轻微的蜂鸣声响起,银色圆盘底部如同莲花绽放般打开数十个细小的孔洞。下一刻,数十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如玉、形似蜻蜓的微型“无人机”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那孔洞中蜂拥而出!
这些“玉蜻蜓”无人机振翅无声,飞行轨迹灵巧而迅捷,在南宫婉儿阵盘的遥控下,迅速分散飞入战场上空,精准地悬停在那些被灵光线困住的、以及还在挣扎的魔物上空约三丈处。
接着,每一只“玉蜻蜓”的腹部都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随即开始向下喷洒出极其细密、近乎无形的淡金色雾霭。雾霭带着一种奇异的复合香气——前调是醇厚宁神的檀香,仿佛古寺清晨的第一缕香火;中调却陡然转为清冽提神的薄荷凉意,直冲天灵盖;尾调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草与某种不知名药草混合的微苦气息。
这正是“天庭特制驱魔香——静心檀薄荷尊享版”。研发部某位酷爱调香的炼丹师精心调配,据称融合了十七种安神灵草与八种清心香料,辅以微量的“破妄”、“镇魂”类阵法粉末,通过特殊法器雾化喷洒,旨在从嗅觉与能量层面双重影响目标的情绪与神智。
淡金色的香雾迅速弥漫,笼罩了下方的魔物。
起初,魔物们只是有些不安地扭动,似乎对这种陌生的气味感到困惑。但很快,效果显现了!
那头被威廉枢机劈退的甲壳巨虫,原本正挥舞着锋利的前肢,准备再次猛冲。此刻,它那复数结构的复眼中红光闪烁的频率开始变得紊乱,口器中发出的嘶嘶声带上了明显的烦躁意味。它不再盯着威廉,反而开始试图用前肢去挥打、驱散围绕在它头部喷洒香雾的几只“玉蜻蜓”,动作明显失去了章法,攻击性大减。
另一头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魔物,其变幻的速度开始放缓,轮廓边缘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发出的精神尖啸也断断续续,仿佛被那薄荷的凉意“呛”到了灵魂,变得无法集中精神维持攻击形态。
就连那三头最强大的金丹期血肉巨人,被灵光线重重束缚,此刻吸入那奇异的香雾后,挣扎的力度虽然依旧巨大,但猩红的双眼中除了狂暴,也开始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它们喉咙里发出的吼声变得有些……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像打喷嚏前兆的奇怪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位年轻骑士看着面前突然开始摇头晃脑、试图用爪子挠自己鼻子的狼形魔物,目瞪口呆。
“不是妖法,是科学,呃,是‘修真环境心理学与行为干预学’的初步应用。” 李英俊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解释,“研究表明,某些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和复合气味,可以对基于负面能量和混乱意志构成的低等黑暗生物,产生显着的神经……哦不,是‘灵核’干扰效果,降低其攻击欲望,扰乱其能量运转。简单说,就是让它们‘上头’,然后‘懵圈’。”
他话音刚落,南宫婉儿那边又有了新动作。
只见她收起操控无人机的主控盘,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洁白、形似含苞待放的莲花的法器。她将莲花法器轻轻一抛,法器自动飞到了战场正上方,约莫离地二十丈的高度,缓缓旋转。
“背景音乐,起。”南宫婉儿轻声说道,手指隔空一点。
莲花法器骤然绽放!花瓣层层打开,中心并非花蕊,而是一枚不断闪烁着柔和光芒的多面体晶核。
紧接着,一阵奇特的“音乐”从绽放的莲花中流淌而出,覆盖了整个光罩区域。
这“音乐”极其复杂、怪异,却又诡异地……不刺耳。
首先占据主导的,是低沉、恢弘、充满慈悲与庄严感的佛门梵唱。那并非单一僧侣的吟诵,而是仿佛有数百高僧同时诵经,声部重叠,蕴含着奇特的、安抚心灵的韵律波动。
但在梵唱的底衬之上,又叠加了一层极其舒缓、空灵的轻音乐——似是古琴,又似箜篌,还夹杂着风铃般的清脆声响,旋律简单重复,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心神。
而在最底层,则是持续不断的、温和的白噪音——像是细雨落在树叶上,又像是远处溪流潺潺,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类似心跳的规律搏动声。
梵唱的庄严净化之力,轻音乐的舒缓安抚之效,白噪音的掩盖与规律引导……三者以一种精心计算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击灵魂(或者说“灵核”)的音频攻击!
“音乐”响起的瞬间,效果比香雾更加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只是被香雾弄得烦躁不安、攻击性下降的魔物,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了意识深处!
甲壳巨虫彻底放弃了攻击,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转圈,节肢胡乱划动,仿佛在跳一种极其丑陋滑稽的舞蹈。阴影魔物变幻的形状彻底崩溃,化作一团不断蠕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的黑色雾气,其中传出的精神波动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最夸张的是那三头血肉巨人。它们同时停止了挣扎,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猩红的眼睛时而茫然,时而浮现出极其人性化的“痛苦”神色。其中一头甚至抬起巨大的手掌,试图捂住那并不存在的“耳朵”,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近乎呜咽的低吼。
整个战场上,除了少数几只对声音和气味极度不敏感的特殊魔物还在本能地试图攻击(也被骑士们轻易挡住),绝大部分魔物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萎靡、混乱、乃至行为异常的状态。它们失去了统一的进攻意志,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用头撞地(灵光线束缚下撞不实),有的则干脆蜷缩起来,发出意义不明的哀鸣。
骑士们面面相觑,举着武器,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对手突然变成这样,让习惯了正面拼杀的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奥莉薇娅也停止了施法,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却又效果惊人的一幕。圣光净化是炽热而直接的,如同烈火燎原。而眼前这种用“香气”和“音乐”让魔物“自闭”的方式,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完全颠覆了她对“战斗”与“净化”的认知。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她能从那股混合音频中,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虽然路径截然不同、但目标似乎同样指向“安抚”与“净化”的……“善意”?或者说,是一种基于高度理性计算的“非暴力干预”?
威廉枢机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胜利就在眼前,魔物几乎失去了抵抗力。但这胜利,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荣耀,只有一种被彻底羞辱和玩弄的愤怒!
“李!英!俊!”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正优哉游哉扇扇子的家伙,怒喝道:“你这究竟是何意?!如此儿戏手段,亵渎战场!”
李英俊“啪”地合上扇子,一脸无辜:“儿戏?威廉阁下此言差矣。您看,魔物是不是失去了战斗力?咱们的骑士兄弟是不是安全了?战场环境是不是变好了?既达到了目的,又避免了无谓的伤亡和能量消耗,还环保无污染。这明明是高效、文明、先进的解决方案,怎么能说是儿戏呢?”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用扇子指着那些萎靡的魔物,语重心长:“打打杀杀,多不好。你看它们,虽然长得丑了点,心思坏了点,但说不定以前也是哪家的花花草草或者小动物,被魔气污染了才变成这样。我们用温和的手段让它们‘冷静’下来,失去危害,然后再慢慢处理,这不比一刀砍了,留下一地污染和怨念强?这叫‘人道主义’,哦不,‘魔道主义’关怀。”
威廉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从结果看,李英俊的方法确实有效,而且己方零伤亡。
奥莉薇娅看着李英俊那副“我是为你们好”的嘴脸,又看了看那些混乱萎靡的魔物,心中五味杂陈。她隐约觉得,李英俊这套看似荒诞的“非暴力驱魔”,其背后蕴含的理念,或许比那枚“光暗平衡球”更加具有……颠覆性。
而李英俊,则笑眯眯地欣赏着眼前这由他一手导演的、怪异又和谐的“战场静默剧”,心中盘算着:香薰和梵音的成本、无人机和莲花法器的折旧、教廷欠下的人情债折算成灵石……嗯,这波不亏,还能再气气那个古板的骑士头子,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