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传讯符、通讯玉简的碎裂声音,在泰山各处响起。
像是新年放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但代表的意义却截然相反。
每一声脆响都在寓意着,另一端的持有人彻底陨落,湮灭在十日烈焰中。
炎部落的少年炎昊,正盘膝坐在席上,对着掌心一枚赤红玉简出神。
他的通讯玉简是离家时阿爹给的,里面还封存着家里祖传的《离火诀》全本,还有阿爹一句简短的叮嘱。
“到了泰山,好好学,别给咱们部落丢人。”
炎昊摩挲着玉简温热的边缘,想起离家那日,整个部落的人都来送行。
阿娘将晒干的火椒塞满他的储物袋,仔细的叮嘱他,祖地气候不比家里,冷了就多吃辣的驱驱寒。
三岁的妹妹抱着他腿哭,喊着哥哥别走。
阿爹只是重重拍他肩膀,让他出息点。
自己也只当是来祖地求学,等过了问心阵,成了农教外门弟子,自己功法学成了,就回家陪着阿爹阿娘。
帐外忽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起初只是一两声,很快蔓延开,如潮水漫过营地。
炎昊皱眉,掀开帐帘闻声寻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数十个少年少女或蹲或跪,手里攥着传讯玉符,玉符表面荧光剧烈闪烁,传出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刺耳杂音的人声。
那些声音或苍老,或嘶哑,或平静,但内容却出奇一致。
“……别回来了。”
“家没了。”
“好好活着。”
炎昊僵在原地。
他看见林部落那个总爱抿嘴笑的少女林月,此刻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
她掌心的玉符里,传来她阿娘温柔却虚弱的声音。
“月儿,娘给你留的那罐蜜糖,埋在院角老槐树下第三块石板下。你若回来……自己挖。若不回来,就让它在土里甜着。”
少女的哽咽终于冲破压抑,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旁边,北原雪族那个冰灵根的天才少年雪无痕,背对着众人,肩头耸动。
他手中的玉符里,是族老苍凉的大笑。
“无痕!咱们北原的雪,今日被那十个小崽子烤化了!但你们这些小崽子还在!你和其他人给老子在农教好好学!
学成了,回来……把雪再下起来!”
笑声到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随即戛然而止。
玉符荧光熄灭。
雪无痕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地上。
冰霜自他拳下蔓延,冻裂了三尺青砖。
少年仰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在冰冷的脸上结成冰渣。
更远处,西荒石阿土呆呆坐在角落,捧着手里的简易的传讯玉符。
“阿土……别回来了。”是他阿爹的声音。
粗粝,沙哑,带着火燎过喉咙的嘶裂感,却异常平静。
“咱绿洲……没了。井干了,树焦了,人……也没剩几个了。”
背景里传来剧烈的坍塌声,还有孩童尖锐的哭喊,又戛然而止。
阿爹喘了口气,声音更轻。
“你好好在祖地那儿待着。圣师仁义,农教有规矩,你在那儿……爹放心。”
“咱西荒穷,没给你留啥。就那筐瓜……圣师说甜,爹这辈子,值了。”
“以后啊,好好修行,好好活。西荒的日头烈,但咱西荒人的骨头——”
话还未说完,对面的声音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灭。
少年石阿土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把玉简化作玉粉,一动不动。
炎昊浑浑噩噩走回帐内。
他掏出自己的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却只传来一片刺耳的爆鸣,像建筑崩塌的轰鸣,还有……隐约的、分辨不清的惨叫。
杂音持续了十息。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却熟悉至极的声音,穿过那片噪音的海洋,艰难地钻出来:
“……昊儿。”是阿爹。
炎昊浑身剧颤,死死攥住玉符。
“……火脉……炸了。”
阿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全族……撤进地洞了……但洞口塌了……我们……出不去。”
短暂的沉默,只有背景里火焰噼啪的炸响。
“别回来了。”
阿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释然。
“幸好……送你走了,你是咱部落最好的苗子……在圣师那儿,不亏。”
玉符里传来阿娘的声音,遥远模糊。
“……昊儿……好好吃饭……”
妹妹的哭喊,“哥哥!热!好热!”
声音骤然中断。
玉符荧光彻底熄灭,化作一块冰冷死寂的石头。
炎昊盯着掌心,盯着那枚再也亮不起来的玉符。
张了张嘴,想喊“阿爹”,想喊“阿娘”,想喊“妹妹”。
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弯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抽搐,眼泪大颗大颗砸进尘土,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短促而破碎的气音。
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帐外,哭声已连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骄傲的、被部落寄予厚望的天才们,此刻蜷缩在夜色里,哭得毫无形象。
有人捶地,有人撞墙,有人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年长的族老们穿行其间,红着眼眶,拍这个的背,揉那个的头,哑声说‘还有我们在’、‘圣师在’、‘农教在’。
可这些话,此刻苍白如纸。
一个须发皆白的炎部族老,走到炎昊帐前,掀开帘子,看见少年蜷在地上的身影,叹了口气,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他颤抖的脊背上。
“孩子……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炎昊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睛赤红。
“族老!?为什么……为什么送我们走?!要是我们在……要是我们在……”
“你们在,也是多几具焦尸。”炎部族老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
“部落送你们出来,不是让你们在这儿说傻话!是让你们活!带着炎部的根,活!”
少年怔住。
炎部族老语气缓下来,透着深沉的疲惫。
“知道为什么各部落,砸锅卖铁也要把最好的苗子送来泰山?因为这儿有圣师,有农教,是洪荒最硬的靠山。这场劫……我们老家伙扛不住,但你们……得扛过去。”
他用力捏了捏炎昊的肩膀。
“擦干泪。明日还要听道,还要修行,还要……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把日子过下去。”
说罢,起身,蹒跚走向下一个帐篷。
炎昊跪坐在地上,盯着掌心碎裂的玉符,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混着泪,滴在玉符表面。
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阿爹带他登上部落最高的那座火山口。
山下是炎部世代居住的村落,炊烟袅袅,孩童嬉闹。
阿爹指着那片景象,
“昊儿,你看,这就是咱的根。你以后走得再远,飞得再高,也得记得,根在哪儿,魂在哪儿。”
如今,根断了。
魂……该往哪儿?
几位人族城池的城主,和几位部落的族长聚在一起。
他们大多来自距离泰山较近的部落,收到灾变消息后第一时间组织族人撤退,得到了农教弟子的救援,侥幸全族抵达圣城。
此刻看着那些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个个面色凝重。
望岳城的城主,叹气道。
“这帮崽子……遭罪啊。”
他身旁一位中年族老,眼睛扫过那些哭泣的少年少女。
“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你听那些传音,没一个让孩子去报仇的。都是让‘好好待着’、‘好好活’。”
另一位的老者,须发皆白,此刻眼神却异常锋利。
“因为回去就是送死!能在十日凌空前抵达泰山,已经是人族的万幸了。”
气氛顿时陷入沉默。
是啊,这已经是万幸了。
可要什么时候,他们人族才能真正的在洪荒拥有一席之地,拥有自保的能力?
望岳城的城主,忽然一拳砸在身边的铁杆上。
铁杆裂开一道缝。
“他娘的……老子想去宰了那十只小乌鸦!”他眼睛赤红。
族老按住他手臂。
“冷静。那是妖族太子,帝俊的儿子。你去,就是给人族惹祸。”
“那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然后记住。记住这笔血债,记住今日之痛。等咱们人族……站起来了,再一笔一笔,讨回来。”
望岳城的城主牙关咬得咯咯响,终究颓然松手,大步走向那些哭泣的少年少女。
粗糙的手掌拍在一个少年肩上,嗓门扯得很大。
“哭什么哭!你爹你娘送你过来,是让你在这儿抹眼泪的?!”
少年红着眼抬头。
望岳城的城主瞪他。
“给老子站起来!去试验田!去炼丹堂!去听道!把你爹娘那份,一起活了!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孝顺!懂不懂?!”
少年怔怔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却咬着牙,重重点头。
望岳城的城主又走向下一个。
族老在角落一直观望着。
“得亏有圣师,得亏有农教。否则这些孩子……怕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老者也点头,人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至少他们人族比起洪荒那些弱小的种族,还有圣师能作为靠山和退路。
那些刚刚失去亲人的少年少女,此刻已擦干眼泪。
有人走向试验田,有人走向炼丹堂,有人默默捡起碎裂的玉简残片,小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挺直脊梁,走向讲经堂。
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像一群刚刚学会行走的幼兽,跌跌撞撞,却执拗地,朝着有光的方向去。
通天看着那些背影。
“这才像话,哭完了,就得站起来。洪荒……从来不同情弱者。”
通天细心的注意到旁边的苏渺,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还难受呢?”
“没有,只是觉得他们本该在家修炼,在父母膝下承欢,在族中安稳长大……而不是在这里,听亲人最后的遗言。”
通天闻言,不屑的嗤笑,洪荒哪来这么安稳的日子?
“本该?洪荒哪来那么多‘本该’。”
就算是他们三清,不也都是经历过厮杀,各方算计成长起来的。
也只有他这个小徒弟,被他们三个师父保护的严实了点。
可即便如此,不也照样躲不过鸿钧的算计,鲲鹏的挑衅。
苏渺没答。
通天看着苏渺日渐清瘦的小脸,温声安慰。
“你已做得够好了。”
“这些人族的小苗子活着,人族各部落的传承就断不了。这已是……人族气运未绝,农教功德气运庇佑,量劫之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我知道,只是……心里堵。”
“堵就对了,你才修了几年道,真当自己能太上忘情了?你师父我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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