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清秋的提议，宋千相同意了，她甚至有些惊喜，没想到李清秋送上门来。李清秋让她休息一晚，明日正午再战，届时会有清霄门弟子观战。宋千相也不怕他耍花招，再次同意。李清秋让萧无情为...李白？清霄门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笑声清越如玉击冰泉，却无半分嘲弄，倒像是听见一个久违的旧称，唇角弯起时眼尾微扬，竟带出几分少年意气未消的锐气：“李白……好名字。我幼时听族中长辈讲九州逸史，曾有位诗剑双绝的谪仙人，也叫李白，一剑破云，十步杀敌，醉后挥毫，山河皆动。道友取此名，可是仰慕那位前辈？”张遇春神色不动，只将腰间太绝神剑略略按了一按——剑鞘微沉，寒意透衣。他未答此问，反将目光沉沉落在清霄门脸上：“天清仙门……从未听闻。九州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大小宗门名录，皆无此号。你若出身正统仙门，怎会流落至此，又怎会被区区妖物毒雾所困？”清霄门闻言，眸光倏然一黯，那点浮于表面的贵气如薄霜遇阳，悄然敛去。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抠进身下青苔斑驳的石缝里，指节泛白，良久才低声道：“天清仙门……已不在了。”风从地缝裂口灌入，拂过灵湖水面，漾开细碎银鳞。湖心水雾氤氲，映得他半边侧脸明灭不定。“三年前，天冥海‘蚀日潮’暴涌，海眼翻覆，整座浮岛沉入万丈幽渊。我族三百二十七口，连同护山大阵‘九曜归墟图’，一并没入黑潮。唯我因奉命护送一支商队返航，中途遭叛徒截杀，坠海后随乱流漂至一座孤礁……再醒来，便在此处。”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那妖怪，是蚀日潮催生的异种，名唤‘影蜉’，不具形体，专噬修士灵识，凝成雾瘴，沾之即封。我以本命精血催动族中残卷《太素引》，勉强撑开一道灵光屏障，才未被彻底吞噬……可屏障只能维系七日。第七日清晨，它破障而入——我只记得眼前一黑，再无知觉。”张遇春眉峰微蹙。蚀日潮？天冥海？这两个词如针尖刺入耳膜。他袖中指尖无声掐诀，一缕极淡的灵息悄然探向对方丹田——未设防，亦未排斥，灵息如入无主之境，直抵气海深处。那里，一道灰白细线盘踞如蛇，尾端隐没于灵台泥丸宫，线头却诡异地与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蓝晶核相连。晶核内，无数微小符文正缓缓旋转，似活物呼吸。是禁制。但非外力强加，而是……自生。张遇春收回灵息，心头微震。这晶核，分明是天冥海特有灵矿“溟渊髓”所炼，其内符文，竟与清霄门藏经阁秘藏《玄溟初解》残卷末页所绘的“溯源胎记”纹路，分毫不差！徐玉琼……也是天冥海来者。清霄门似有所觉，抬眼望来，目光澄澈如洗，竟无半分被窥探的恼怒，只含一丝了然：“道友灵识敏锐，远超寻常灵识境四层。你既知溟渊髓，想必也认得这‘溯源胎记’？”张遇春不语，只静静看着他。清霄门忽而一笑，那笑容褪尽了方才的沉郁，竟如雪霁初晴，清朗逼人：“不必惊疑。天冥海七姓，徐、清、晏、陆、沈、裴、萧，血脉同源，皆承‘太素’一脉。我姓清，单名一个‘霄’字。徐玉琼……是我族旁支嫡系，按辈分，该叫我一声堂兄。”风骤然静了。灵湖水波停驻，连雾气都凝滞半空，如一幅被无形之手按下的水墨长卷。张遇春袖中手掌缓缓收紧。徐玉琼入门时那场闭目静坐，师祖李清秋那句“你的心怎么乱了”，少年额角沁出的冷汗，还有他独自下山时，背影里深埋的孤峭……一切碎片，此刻被“清霄”二字骤然拼合，发出沉闷的回响。原来不是巧合。是血脉牵引。是故土余烬，在异乡悄然复燃。“他现在清霄门。”张遇春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拜许凝为师，是门主李清秋的大徒孙。”清霄门眼中骤然迸出灼灼光亮，仿佛冻湖深处乍裂一道电光：“许凝？！可是当年独闯‘寒螭渊’，斩蛟取丹，救下百名凡人的许凝？她……还活着？”“三年前斗法大会，她一人镇守东岳断崖，以‘千丝引’缚住万阴教七名灵识境长老，剑锋未出鞘，对手已跪地求饶。”张遇春言简意赅，目光却如刀锋刮过对方面容，“你若真是天冥海清氏之后，该知‘千丝引’本是《太素引》第三重心法衍化而来。”清霄门瞳孔猛然收缩，呼吸停滞一瞬。他猛地抬手，五指在虚空中疾速划动，指尖拖曳出数道微不可察的银白轨迹——那轨迹竟与张遇春所言《太素引》第三重心法行气图，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果然……”他声音发颤，指尖银光散去，却久久悬在半空，似不敢落下，“《太素引》……族中仅存三卷残本，唯有家主与少主可修。徐玉琼他……”“他修的是《玄溟初解》。”张遇春打断他，目光如渊，“入门试炼，他引动‘沧溟引’阵纹，震塌半座演武台。师祖说，此子灵根驳杂，却暗合太素之变，是异数。”清霄门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他慢慢撑着湿滑石壁站起，身形仍有些晃，却挺直如松：“异数？不……是火种。天冥海沉了，可火种未熄。徐玉琼能来九州，能入清霄门，能得李清秋亲授……这是天意，也是我清氏最后的指望。”他转向张遇春，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李白道友，请受清霄一拜。我愿以清氏秘传《太素引》全卷，换你护送徐玉琼一程——非为苟且偷生，而是请他亲手将此卷，交予李清秋真人。此卷之中，记载‘蚀日潮’根源，更藏有一式‘破渊诀’，可斩蚀日潮本源核心。若万阴教真与蚀日潮余孽勾结……此诀，或可解九州之危。”张遇春未扶，亦未应允。他目光越过清霄门肩头，投向灵湖对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暗。湖面倒影里，除了两人身影，竟还映出第三道轮廓——模糊、扭曲，正无声蠕动，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影蜉……并未死。”张遇春声音陡然转寒，“它一直跟着你，蛰伏于灵湖水底。”清霄门浑身一僵，霍然回头。湖面平静如镜，倒影清晰。可就在他转身刹那，自己倒影的脖颈处，一缕极淡的灰雾正悄然缠绕，如活物般缓缓收束。“它寄生在我灵台胎记上，借我灵力温养自身。”清霄门声音干涩，脸色瞬间惨白，“我清醒时，它潜伏；我心神松懈……它便借机滋长。方才说话时，我……我竟未察觉！”话音未落，湖面轰然炸开！并非水浪，而是纯粹的黑暗！那黑暗如活物巨口，自湖心深渊喷涌而出，瞬间吞噬倒影，继而撕裂水面，化作数十道灰黑触手，带着刺鼻腥气与冻结神魂的阴寒，朝两人当头罩下！触手未至，张遇春耳畔已响起无数细碎呓语，幻象迭生——徐玉琼被灰雾缠绕，七窍流血；李清秋洞府崩塌，太绝神剑寸寸断裂；清霄山巅，万阴教旗猎猎，齐长封立于尸山之上，狞笑俯视……“守住心神！”张遇春低喝如雷，右手闪电拔剑！铮——！太绝神剑离鞘三寸，一道纯白剑罡悍然劈出！剑罡不斩实体，直贯湖心！所过之处，灰雾触手如沸汤泼雪，嗤嗤消融，那无数幻音戛然而止！可剑罡撞上湖心某处无形屏障，竟爆开一团刺目金芒，金芒中浮现出半幅破碎阵图——正是清霄门口中“九曜归墟图”的一角！“糟了！”清霄门失声，“它在借阵图残力反扑！”金芒未散，湖底幽暗骤然沸腾！更多灰雾喷涌，这一次，雾中竟浮现出密密麻麻、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张脸都属于天冥海清氏族人，或老或少，皆目眦欲裂， mouths开合无声，却将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怨念、绝望、不甘，如实质洪流，狠狠撞向张遇春神魂！张遇春脑中剧痛，眼前发黑，膝盖微沉，几乎跪倒！他咬破舌尖，血腥气激得神智一清，左手五指箕张，凌空一抓——嗡！灵湖对岸，一根尚未被封印的巨型晶石轰然炸裂！无数晶屑如星雨迸射，其中一枚棱角锐利的碎片，竟被他隔空摄来，稳稳嵌入太绝神剑剑脊中央凹槽！刹那间，剑身嗡鸣，白光暴涨！那光芒不再纯净，而是流转着星辰般的幽蓝光点，仿佛将整片天冥海的夜空，尽数熔铸于剑锋！“《太素引》第一重，‘星尘纳海’……”张遇春的声音沙哑却稳定，他缓缓将剑完全抽出，剑尖斜指湖心，“你教他的，我今日，代他用一次。”剑光如天河倾泻，横扫湖面！光过之处，灰雾人脸无声湮灭，湖水沸腾退去，露出底下嶙峋黑岩——岩缝之间，赫然镶嵌着数百枚幽蓝晶核，每一颗，都与清霄门灵台胎记中的那粒，同出一源！清霄门呆立原地，望着那漫天星辉般的剑光，望着岩缝中熟悉的溟渊髓，望着剑脊上那枚来自族中圣物的晶石碎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你才是那个，真正触发上古阵法的人。”张遇春收剑，剑光敛去，唯余满湖星辉碎影，粼粼荡漾。他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凝视清霄门：“福缘指引，从来不是单向。它选中你，也选中我。天冥海火种未熄，清霄门薪火亦在……这一局，才刚刚开始。”远处，地缝裂口之外，暮色正浓。而清霄山的方向，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碧色剑光，正穿透云层，遥遥闪烁，仿佛回应。清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灵湖水汽与溟渊髓特有的清冽寒香。他抹去嘴角因强行催动血脉之力而溢出的一缕血丝，抬手，郑重解开腰间一枚青玉珏佩——玉佩背面，刻着细如发丝的“清霄”二字，正面，则是一轮微缩的、正在沉入海平线的幽蓝太阳。“此物，乃清氏少主信物。”他将玉佩递向张遇春，掌心向上，姿态谦恭，却无丝毫卑微，“请道友，代我，交予徐玉琼。”张遇春未接。他伸出两指，轻轻拂过玉佩表面。指尖灵力微吐，玉佩幽光一闪，那轮沉落的蓝日图案，竟缓缓升起，化作一轮悬浮的、微小却无比清晰的星辰图腾，静静停驻于他指端三寸之上。“清霄门……”张遇春第一次，清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你可知，我为何取名‘李白’？”清霄门怔住，摇头。张遇春抬眸，望向地缝之外那片渐次点亮的、属于九州的浩瀚星空，唇边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因为……我本名，李清秋。”玉佩悬浮于指端，蓝日化星，幽光流转。清霄门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轰然奔涌！他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年轻、平静、却蕴藏着无尽渊渟岳峙之气的面容——那眉宇，那鼻梁，甚至下扬的唇角弧度……竟与他记忆中，天冥海浮岛最高处那尊千年石像，分毫不差！石像基座，刻着两个古篆：清秋。“师……祖？！”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百年孤寂骤然撞见故土的颤抖。张遇春——不，李清秋——终于抬手，接过了那枚青玉珏佩。指尖触到玉质微凉，仿佛触到了天冥海永不结冰的浪尖。“徐玉琼的叔父，”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寂静地窟，“为护他渡海，葬身蚀日潮。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清霄门喉头滚动，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脚下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撕下衣襟一角，以血为墨，只写了三个字——”“清霄在。”地窟深处，灵湖静默。湖面倒影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头顶，是九州的星空；脚下，是天冥海的幽蓝。风，终于重新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