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闻言低头。
只见阿影分明一身干练的青色劲装。
可水面倒影里,却是前朝繁复宫装,发髻高挽的艳丽女子。
那女子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打湿的水墨画。
唯有双眼透过厚厚的脂膏层,死死盯着上面的阿影。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
不是怨毒,而是一种看到了新皮囊的极度贪婪。
咕嘟。
一个暗红色气泡在倒影脸颊旁炸开。
水下“阿影”抬手,蔻丹鲜红,指甲修长,
正隔着这一层生死界限,缓缓做出一个虚空扼喉的动作。
“啊——!”
左后第六艘纸舫传来惊尖叫,破了死寂诡异。
“老六!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变成女人的了?!”
紧接着是那个被称为老六的校尉,带着哭腔的惊吼。
“我……我的手?为什么我的手上全是蔻丹?”
“喉咙好痒……我不想要这个结……好丑……”
“这是什么?不要!滚开!”
那声音从最初的粗豪,正如沙漏般迅速流失,变得尖细、柔媚。
秦明抬头望去。
只见老六正发疯似的抓挠着喉咙。
原本粗糙的胡茬脸皮如熔蜡脱落,露出一层腻白的新肤。
男人喉结当众磨平。
握刀的糙手骨节作响,被强行拉伸、变得纤细修长。
殷红指甲像野草般疯长出来。
他在被同化。
准确地说。
是水里的东西洗去阳气,将皮囊改造成寄生容器。
“孽障!光天化日……不对!”
“就算是阴曹地府,也轮不到你们这群阴沟里的东西撒野!”
最前方,海公公怒喝如雷。
老太监虽为刑余之人,但那一身童子纯阳罡气最为霸道。
“大日熔金!破!”
嗡——
璀璨金光以海公公为中心爆发。
若是寻常孤魂遇此烈日一击,转瞬灰飞烟灭。
胭脂红汤却非凡水。
嘶嘶嘶——
金光扫过水面,嘶嘶声起,湖面如沸油遇冷。
无数暗红湿发如黑蛇狂舞,破水而出。
不惧阳火,反如饿蛭缠上纯阳金光。
“滋滋……”
罡气肉眼可见变黑枯萎,遭极致污秽侵蚀。
“嗯?”
海公公的纸舫剧震,显然是吃了暗亏。
“都别动!别乱用阳气硬顶!”
秦明厉声喝止,眼底金芒流转,天道验尸眼全开。
微观视界里。
空气满是肉眼难辨的粉红孢子,遇阳刚之气反倒疯长。
“这不是夺舍!也不是简单的怨气冲身!”
秦明扣住欲拔刀的雷动,语速急促。
“这是‘画皮’之术的规则!名为换皮,实为换命!”
“这里的规则是‘共情’!心里越是想着这是鬼、要杀鬼,情绪越激烈,身上的缝隙就越大!”
“只要心里有一丝对美色的念头、或者对家中女眷的思念,都会变成它们爬上来的梯子!”
“这帮娘们,是在借你们的身子重活!”
秦明话音刚落。
那名老六校尉已经彻底沦陷。
“嘻嘻……”
一声娇笑从那个昂藏七尺的汉子嘴里传出。
他此刻面若桃花,眼神拉丝,正翘着兰花指,整理着鬓角。
“好俊俏的郎君……”
“这身子,真结实……暖烘烘的……”
“奴家要下水去……去找王爷了……”
说罢。
老六腰肢一扭,如美人鱼跃向化尸毒湖。
若是这般跳下去。
便是神魂彻底被怨池吞噬,身死道消。
“找死!”
秦明怒目圆睁。
铿!
右手反握刀柄,连着刀鞘猛地隔空一劈。
“小安!”
识海深处,被锁住的半步鬼皇暴戾低吼。
上位鬼物威压混着蓄势杀意,如攻城巨锤砸向老六神魂。
“醒来——!!!”
冬雷炸响,撕开粉红迷障。
“啊!!”
老六半空剧震,惨叫变回粗砺男声,重重摔落甲板上。
那些新长的指甲崩断,细嫩皮肤如蛇蜕炸开,露出血肉本相。
他捂着满是血污的脸,看着自己险些变成女人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这一记当头棒喝,虽然救了人,却也彻底捅了马蜂窝。
那声饱含鬼王威压的“醒来”。
对于这湖底那些东西而言。
无异于在一个极其安静、大家都在做美梦的卧室里,扔了一颗震天雷。
原本只在暗中同化的怨池,骤然沸腾。
既然软的不行。
既然你们不愿意乖乖交出身子,玩你情我愿的画皮。
那就硬抢!
轰隆隆——
纸舫四周的水面像煮开的粥一样炸裂。
“嘶啊——!!!”
不再是温柔的呼唤。
而是万千冤魂被激怒后的尖利啸叫。
一具具尸体从水下冲了出来。
满脸烂肉,眼眶空洞。
早已发黑的宫装破烂不堪,挂满了腥臭的水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每一具女尸的肚子都奇怪地干瘪着,像是里面的东西被什么挖空了。
她们手脚并用,动作快如猿猴,攀着船舷就往上扑。
“既然不愿给身子……”
“那就把皮……留下来给我们做嫁衣吧!!”
噗通!咔嚓!
瞬间有三四艘纸船遭到重创。
纸人童女被女尸生生撕碎。
血战骤然在狭小的甲板上爆发了。
“雷法·千鸟乱舞!”
雷千绝虽然不能滥用阳气,但雷法自带破邪属性。
只是……
噼里啪啦!
电光在湿漉漉的女尸身上炸开,效果好得过头了。
那红水竟然极其导电。
电流顺着水蔓延,把自己船上的几个人电得头发直竖,口吐白沫。
“蠢货!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用刀!”
海公公气得破口大骂,拂尘一卷。
将扑向自己的一具无头女尸绞碎成漫天腐肉。
秦明这边的船最惨。
因为刚才那一吼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成了仇恨的中心。
雷动已经抡起了车轮大斧。
“给老子死开!”
噗嗤!
一斧头下去,面前的女尸被拦腰斩断。
恶臭的黑血喷了雷动一身。
但他预想中的击退并没有发生。
那只有上半截身体的女尸,肠子哗啦流了一地。
却还在用双手疯狂地扒着甲板。
拖着半截身子,张着全是獠牙的嘴去咬雷动的脚踝。
“你把我的皮弄坏了……赔我……赔我!”
雷动被缠得心里发毛。
一脚踹飞半截残尸,眼尖地看到那女尸裂开的胸腔里有些不对劲。
里面没有心肺。
而是塞着一团密密麻麻的布条。
“这是啥?抹布成精?”
雷动惊叫。
刀光一闪。
秦明挥刀挑飞一具女尸的头颅,趁隙看了一眼布团。
布条在火光下依稀能辨认出字迹,竟是鲜血所书。
“君且去……妾身守……”
“痛煞我也……”
“这哪是什么抹布。”
秦明反手钉死偷袭阿影的鬼爪。
“那这是她们的遗书。”
“她们到死那一刻,心里还在信那个男人的鬼话。”
“这是把心给挖了,把对那个人的誓言填进去。”
“这是一群被那个混蛋幽王彻底养废了的……疯女人!”
然而。
无论众人怎么杀。
那些尸体就像无穷无尽一般。
更恐怖的是。
在水下。
一团比这十二艘船加起来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大黑影,正缓缓上浮。
如深渊巨鲸欲吞尽反抗者。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