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中军主帐侧翼,一座偏帐内。
秦明掀帘而入。
扑面迎来一股陈旧血腥气,夹杂着多日未洗的汗酸味。
“秦明,你总算来了。”
霍经天立桌旁招手,侧身让出桌角那道人影。
秦明目光扫去,脚步微顿。
那人缩作一团,身上那件云锦长袍已成碎布条,满是泥污草屑。
发乱如枯草遮面,双手死扣桌面。
“这是……”
秦明眯眼,剖析其体征。
甲缝残着暗红陈旧血痂,早已氧化发黑;
虎口处肌肉因长期紧绷呈痉挛状;
呼吸促浅,瞳在闻步声时瞬缩如针。
“文若兄?”
秦明走至他对面坐下,指节轻叩桌面,笃笃脆响。
“广陵一别,不过数月,你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那人身子猛颤,缓缓抬头。
露出一张胡茬杂乱、眼窝深陷的脸。
若非那双仍透几分精明的桃花眼。
秦明很难将眼前这乞丐与广陵郡那位风流倜傥的徐家三公子相联系。
“秦……秦兄?”
徐文若盯秦明看了半晌,嘴唇剧烈颤抖,喉间发出一声嘶哑低吼。
“是你……当真是你……”
“哇——!!”
毫无预兆,这素日将面子看得比命重的世家公子。
竟当着霍经天与一位徐家长老之面,如受委屈孩童般嚎啕大哭。
秦明未劝,只静静递过一杯温水。
待徐文若哭声渐止,秦明方才缓缓开口道:
“徐公子,哭够了?”
“哭够了便说罢。”
“我猜……徐家是死了很多人吗?”
此问直指核心,冷峻得近乎无情。
徐文若身旁的长老身子一晃,面上最后血色褪尽。
徐文若死抓着陶杯,眼中血丝密布,声哑道:
“秦兄……晚了……一切都晚了。”
“半个月前,就在你们离开广陵,前往幽州的第三天。”
“黑莲教……动手了。”
“他们没有潜伏,没有下毒,甚至连遮掩都懒得做。”
“就在子时,几道黑烟冲天而起,直接轰碎了徐家的护族大阵。”
徐文若闭目,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那可是三位神窍六重的太上长老啊!”
“他们破关而出,想要阻拦那群疯子。”
“结果……”
徐文若惨笑一声,手颤得杯中水洒了一地。
“那位领头的妖人出手,不到半刻钟,就……”
帐内死寂。
霍经天一拳砸入掌心,咬牙切齿道:
“半刻钟斩杀三神窍六重……这至少是神窍巅峰!甚或……”
他未敢往下说。
秦明面色不变,只眼神愈深:“继续。”
“他们杀人如割草。”
徐文若眼神空洞,似又回至那炼狱之夜。
“那夜,徐家大宅的血流入了洛河。”
“家族长老会,死伤过半。”
“那些素日重金所养的供奉,逃的逃,死的死。”
“四百私兵……整整四百人!与黑莲教徒血战,最后……十不存一。”
秦明指叩桌面的节奏未变,只频稍快了些。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黑莲教这帮人是疯子,但不是傻子。”
徐文若猛抬头,目中迸射刻骨仇恨:
“归藏阵盘!”
秦明心下了然。
归藏阵盘……
若他未记错,黑莲教在幽州布局受挫,此是要在广陵找补,甚至谋算更大的阴谋。
这归藏阵盘,肯定还有更多的秘密。
“那你父亲呢?”秦明问道,“徐家主也是神窍境的好手,他如何了?”
提及父亲,徐文若脊梁似被抽走一半,整个人瘫软下去。
“父亲……废了。”
“他为护族人,硬接了那领头妖人一掌。”
“全身经脉碎了三成,丹田……亦裂了。”
“如今仅靠药物吊着一口气,卧床难起,翻身亦不能。”
秦明沉默。
徐家主他有印象,广陵郡除千户歪到第一高手,在大是大非前也能站得住。
洛水一战,徐家亦出了力。
未料,报复来得如此快,如此狠。
此即江湖。
此即此弱肉强食之世,最赤裸、最血腥的一面。
“我半个月前就到了幽州。”
徐文若抓着头发,痛苦地低吼道。
“可是军营封锁,我进不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秦兄!霍大人!”
他突然噗通跪地,膝撞地面之声闷重。
“徐家……快撑不住了!”
“黑莲教虽然撤了,可是……”
“可是广陵郡里的那些‘老朋友’,比黑莲教还狠啊!”
秦明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陈家!李家!”
“他们明面上说是帮徐家维持秩序,代管产业。”
“可是背地里……徐家的矿山被他们的人占了,药田被他们收了,连码头上的货都被他们以‘保管’的名义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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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郡守府的那位……也在装聋作哑,甚至还暗示我们要‘破财免灾’!”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霍经天听不下去了,一脚踹翻身旁木凳,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老子在前线拼命,这帮王八蛋在后面抄老子的家,欺负老子的盟友!”
“陈胖子,李老鬼……当初洛水之战,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当乌龟,现在倒是抖起威风来了!”
秦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徐文若,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整个局势。
黑莲教这一手,狠辣至极。
不仅抢了资源,废了徐家,更是在广陵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他们知道镇魔司的主力在幽州,所以肆无忌惮。
而陈、李两家……
典型的投机者。
他们或许不敢勾结邪教,但绝对敢吃绝户。
在他们眼里,徐家这块肥肉既然已经烂了,那不吃白不吃。
“秦兄……”
徐文若向前膝行两步,想要去抓秦明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弄脏了那身官服。
“我不求你帮我杀光他们。”
“我也知道,镇魔司有镇魔司的规矩,不能随意对世家动手。”
“我只求你……求你回广陵!”
“只要你和霍大人往那一站!”
徐文若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冀的光,“只要你们在那儿,陈家和李家就不敢明着吞了我们!”
“给我三年……不,一年!”
“我一定能让徐家缓过这口气!”
卑微。
极致的卑微。
昔日那个摇着折扇、指点江山的徐三公子,此刻已将自尊踩入泥里。
秦明望着他,眼中那抹幽冥色微闪。
他想起了自己初至广陵时,徐文若虽带目的,但确予他不少助益。
他想起了徐家主在关键时刻的站队。
此是因果。
是要还的。
更紧要的是……
广陵郡是他的基本盘。
他的根基在那儿,他的威望在那儿。
如今有人在他地盘上撒野,将他的盟友当猪宰。
此打的非仅徐家的脸。
亦是在打他秦明的脸。
秦明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而后伸手,一把抓住徐文若那只满布污泥的手。
用力将他自地上拽起。
“文若兄,站直了。”
“徐家未倒,你亦未死。”
“既未死,便莫急着跪。”
他自怀中掏出一方洁白帕子,递给徐文若。
“将脸擦净。”
“我们很快便回广陵。”
秦明转身,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杀机隐现。
“至于那些伸出的爪子……”
“既他们管不住。”
“那便不用管了。”
“我会一根根……帮他们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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