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虚渊回廊。
此地乃是仙界与幽冥界的夹缝,常年被无尽的虚空风暴与怨魂嘶吼所充斥,是连仙界大部分仙人都闻之色变的死寂之地。
夜玄寂的身影,如一缕融于黑暗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绝地。
他身上那伪装成监天阁囚魂的印记,成了他最好的通行证,沿途的阴兵鬼将、巡逻傀儡,都对他视而不见。
他此行的目标,并非简单的探路,而是要验证一个深埋心底万年的怀疑。
顺着地图上那条由他自己残留的残念所标记出的路径,他不断深入,四周的时空法则越来越混乱,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扯、扭曲。
终于,他抵达了回廊的最深处。
眼前的一幕,让这位见惯了生死轮回的鬼帝,漆黑的瞳孔也骤然一缩。
一座破碎的环形祭坛悬浮于虚空之中,祭坛中央,赫然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古镜——轮回镜!
这曾是监天阁用以监视六道轮回的至高神器,却在万年前的大战中崩碎。
此刻,镜面之上光影流转,无数残缺的、混乱的过往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烁,那是被强行截留、无法归于轮回的无尽记忆碎片。
夜玄寂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镜面一角,那里,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魂丝正与镜缘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那是他当年被镇魂印钉穿心脉,魂飞魄散前,拼死留下的一缕执念。
他缓缓抬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比阴影更隐秘的魂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触碰向那破碎的镜缘。
嗡——!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爆发,夜玄寂只觉神魂一震,瞬间被拉入了一片血色的记忆幻境!
画面扭曲变幻,最终定格。
万年前的归墟入口,天地一片混沌,到处是神魔陨落后的残骸。
他,还是那个被誉为始祖座下最锋利之刃的影卫之首——夜无尘。
他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神体濒临崩溃的女子。
女子容颜绝世,正是凤栖梧。
她的心口处,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不断逸散着她的本源神力。
“撑住!”夜无尘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他正欲将凤栖梧送入归墟,以始祖自己布下的最后后手进行封印沉睡。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裹挟着天道审判之力的凌厉金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袭来!
“噗嗤!”
一枚漆黑如墨、刻满恶毒咒文的镇魂印,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精准地钉在了他的心魂之上!
剧痛席卷神魂,夜无尘艰难地回头,看清了偷袭者的面容——那是他曾并肩作战的同僚,监天阁三大执律使之一!
对方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得偿所愿的狰狞与狂热。
“为了万界安宁……鬼帝,你和始祖,都该彻底消失!”
那执律使狂笑着,一掌拍向他,欲将其彻底抹杀。
夜无尘的意识在飞速消散,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凤栖梧推入归墟的封印之门,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缓缓倒下的双眸。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没有对背叛的恨意,只有看着归墟之门关闭后,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绝望的守护……
幻境破碎,夜玄寂猛然挣脱出来,胸口处仿佛依旧残留着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脸色煞白,那双万年不起波澜的黑眸中,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与此同时,凤家祖城,梧桐神木之巅。
盘膝而坐的凤栖梧霍然睁开双眸,那双睥睨万古的凤眸中,一缕源自夜玄寂的剧烈情感波动,通过他们之间那冥冥中的联系,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轮回镜……弑亲追魂……”她低声自语,眼中寒芒暴涨,冰冷的杀机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柳青璃!”
“属下在!”一直侍立在旁的柳青璃立刻上前。
“取缚神索上的残余黑气,以护道令残灵为引,备血祭台!”凤栖梧的命令简短而森然,“激活《终焉律令》!”
柳青璃闻言,心头剧震!
《终焉律令》,那是始祖亲手谱写的禁忌法典,其中记载的“弑亲追魂咒”,更是针对血脉背叛者的最恶毒诅咒!
一旦发动,所有曾对始祖出手的血脉宿主,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修为多高,其心脏都将与诅咒产生共鸣,直至心脉寸寸崩裂而亡!
“老祖,您要……”
“我不急着杀人。”凤栖梧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那笑容比万载玄冰还要冷,“我要他们——听见自己的心,在替我倒计时。”
半个时辰后,血祭台光芒大作。
柳青璃以自身精血为引,将那缕来自缚神索的怨毒黑气与护道令残灵彻底融合。
凤栖梧并指如刀,凌空划出一道玄奥至极的血色咒文。
“以我之名,咒汝心魂!凡噬我血肉、叛我道途者,听——”
咒文成型的瞬间,轰然散作无数看不见的因果丝线,跨越无尽虚空,精准地缠绕向了那些隐藏在万界各处的背叛者!
“听你们的丧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仙界,西南边陲,断云崖。
此地乃归墟残道之一,空间极不稳定。
一座简陋的洞府内,一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猛然从入定中惊醒。
他,正是如今仙界赫赫有名的“守碑人”,莫千愁!
“咚!咚!咚!”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疯狂擂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更引得周遭的空间都随之泛起涟漪。
“怎么回事?!”莫千愁脸色大变,他已修成“无感金身”,心如磐石,万法不侵,怎会突然心神失守?!
他疯狂催动功法,试图压制这诡异的心跳,却骇然发现,那搏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快,仿佛在响应某个来自远古的召唤!
凤家祖城,地脉观测室内。
“老祖!”地脉师阿骨打死死盯着星盘,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南荒……不,是仙界西南边境的一处归墟残道,出现了异常的地脉搏动!其频率……其频率与人类的心跳完全一致!有人的心跳……正在共振界碑!”
他飞速翻阅古籍,双手因激动而颤抖,最终指着一卷残破的竹简,失声惊呼:“找到了!七位叛誓者之一,‘守碑人’莫千愁!他表面镇守归墟,实则一直在篡改碑文,掩盖当年的真相!”
“强袭其闭关洞府!”宋惊鸿杀气腾腾地提议。
“不必。”凤栖梧的声音淡漠如初,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他已修成‘无感金身’,寻常攻击,与他不过是隔靴搔痒。”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悲伤的泪珠,悄然浮现。
凤凰泪!
此乃她当年陨落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蕴含着她最极致的悲与怒,可无视一切防御,直抵神魂最深处!
凤栖梧屈指一弹,那滴凤凰泪便没入了脚下的梧桐神木根系之中。
“以我祖血,逆转因果,入他梦来。”
断云崖,洞府内。
莫千愁耗费了半身修为,终于勉强压下了那狂乱的心跳,惊魂未定间,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睡。
梦境中,他回到了万年前那血染的战场,凤栖梧倒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你说为了万界安宁……”
一道幽幽的低语,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在他耳边清晰响起。
“可你……安了吗?”
“啊!”
莫千愁猛然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
他捂住再次狂跳不止的胸口,那句问话如最恶毒的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
“咔嚓!”
一声脆响,他腰间悬挂的本命玉牌,骤然龟裂!
一道道血痕在玉牌上蔓延,最终汇聚成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心音已录,钥匙将启。】
“不!不——!”莫千愁状若疯癫,他不知道,他这所有惊恐的反应,每一次心跳的频率,每一次功法的波动,都已被阿骨打的地脉星盘精准捕捉,彻底锁定了他的藏身之所。
梧桐神木之下,凤栖梧指间的归墟戒微光一闪。
戒中第八层,《真名录·万神篇》无风自动,翻至一页泛黄的卷轴。
其上,由无数心跳声波纹交织而成的、一把虚幻的钥匙轮廓,缓缓凝聚成形。
凤栖梧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钥匙轮廓,凤眸深处,是无尽的嘲弄。
“第二把……拿到了。”
而在无人能窥见的归墟戒第九层最深处,一行全新的冰冷字迹,悄然浮现:
【三罪已应,四门将裂。】
与此同时,虚渊回廊的尽头,夜玄寂在经历了那段残酷的记忆回溯后,眼中的杀意反而尽数敛去,化作了比深渊更沉寂的决然。
他凝视着那面破碎的轮回镜,缓缓抬起手,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到极致的本源魂火,自他指尖燃起。
这是他身为鬼帝的根基,亦是他神魂最核心的烙印。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