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的本质，是法则。

    而天弈阁能布下横跨万古的棋局，操控无数生灵的生死与命运，绝非单纯的神力可以做到。

    神力可以毁灭世界，却无法如此精细地篡改一个生灵从诞生到死亡再到转世的完整轨迹。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污染了法则的源头。

    凤栖梧的凤眸中，那两簇金焰缓缓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神识在一瞬间扫过自己从荒古至今的所有记忆，最终定格在了一处被万界生灵所敬畏、却又被神明所刻意遗忘的地方——幽冥地府。

    那里，是万界轮回的中枢，是一切因果循环的终点与起点。

    “原来如此。”凤栖梧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不是布局，是篡改。他们从根上，就攥住了众生的脖子。”

    天弈阁的棋手们，根本不是在与天地对弈，他们是直接掀了棋盘，自己当起了发牌手！

    而那副牌，便是地府轮回系统中，记录着所有生灵前世今生、因果宿缘的至高神器——命簿塔！

    “我要去一趟地府。”凤栖梧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夜无烬和刚刚赶来复命的宋惊鸿耳边炸响。

    宋惊鸿闻言，脸色剧变，这位向来沉稳冷静的战魂统领，第一次在脸上流露出惊骇与劝阻之色。

    他单膝跪地，急声说道：“老祖三思！幽冥地府自成一界，不属三界五行，不归天道神规管辖！有冥律铁则，凡阳寿未尽之生魂擅闯者，皆会被打入忘川河底，受万载魂火灼烧，永世不得超生！那里是真正的禁区！”

    凤栖梧回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俯瞰沧海桑田的漠然与霸道。

    “我本就是从归失之墟里爬出来的人，连天道都杀不死我。”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区区黄泉奈何桥，也配拦我的路？它若不让，我便拆了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素手一翻，归墟戒幽光闪动。

    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不知名兽骨雕琢而成的古朴令牌，出现在她掌心。

    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往”字，四周环绕着轮回纹路，却死气沉沉，感受不到一丝灵力波动。

    此物，名为“往生牌”。

    乃是荒古时代，她册封第一任地府十殿阎罗时，亲手赐下的信物，持此牌者，可见她如见天。

    无尽岁月过去，地府早已换了无数代主宰，这枚令牌的灵性也近乎磨灭殆尽。

    凤栖梧划破指尖，一滴蕴含着始祖本源气息的金色血液，精准地滴落在“往”字之上。

    嗡——！

    死寂的骨牌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骤然发出一声跨越万古的悲鸣，牌身上的轮回纹路竟如活物般缓缓流转起来，散发出微弱却无比纯正的幽冥气息。

    它在共鸣，在回应自己最初的主人。

    然而，凤栖梧却摇了摇头，将令牌收起。

    “地府正门，想必早已是天弈阁的眼线密布之地，从那里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夜无烬身上。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有人能不经轮回门，不渡忘川河，直接撕开幽冥的壁垒。”

    夜无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体内的力量，已不再是纯粹的鬼帝之力，而是融合了始祖初凤精血的同源之力。

    这股力量，既有生的磅礴，又有死的寂灭，凌驾于常规的生死法则之上。

    他便是那把，能打开地府禁忌之门的钥匙。

    夜无烬没有丝毫犹豫，主动上前一步，与凤栖梧并肩而立。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魂核深处。

    那枚烙印着凤纹的暗金色魂核轻轻一颤，一股比九幽寒风更冰冷、比混沌虚无更深邃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他抬起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轻微异动。

    他面前的空间，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幽蓝色裂隙，凭空出现。

    裂隙之内，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片虚无。

    无数破碎的记忆光影如尘埃般漂浮，一个个面容模糊的残魂在其中无意识地游荡，更远处，传来万千亡魂汇聚而成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哀嚎与哭泣。

    这，便是“黄泉侧径”！

    一条唯有融合了始祖血脉的魂修，才能强行开启的、绕过所有阳间入口与冥界关隘的禁忌通道。

    “走。”凤栖梧言简意赅，率先一步踏入裂隙之中。

    夜无烬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消失的瞬间，那道幽蓝色的裂隙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庭院内，只留下宋惊鸿怔怔地跪在原地，满脸的震撼与敬畏。

    老祖宗……竟真的要带着鬼帝，私闯地府！

    踏入黄泉侧径，周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刺骨的阴风裹挟着无数亡魂的怨念，疯狂地试图侵入两人的识海。

    然而，这些能让化神修士瞬间道心崩溃的怨念，在靠近凤栖梧周身三尺时，便如冰雪遇骄阳般自行消融。

    她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步履从容，神色淡漠。

    夜无烬跟在她身后，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同源之力，也在主动适应着这片死亡的领域。

    就在这时，前方虚无的通道中，陡然亮起数十对猩红的灯笼。

    “擅闯幽冥者，魂归炼狱！”

    一声整齐划一、不含任何感情的冰冷厉喝响起。

    数十名身披漆黑甲胄、手持一人多高“拘魂幡”的地府守将，自虚无中浮现，将前路彻底堵死。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丝毫不弱于大乘期的修士，手中的拘魂幡更是冥界重宝，幡上篆刻着幽冥神印，对一切生魂都有着绝对的压制与拘役之力。

    “死气沉重，神智被抹，是傀儡。”凤栖梧只看了一眼，便做出了判断，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出手的打算，只是对身旁的夜无烬淡淡道：“试试你的新力量。”

    “是。”

    夜无烬应声而出，面对那数十名气势汹汹的鬼将，他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为首的鬼将怒喝一声，手中拘魂幡猛地一摇，一道由无数冤魂组成的黑色锁链，带着凄厉的鬼啸，瞬间射向夜无烬的天灵盖。

    然而，夜无烬不闪不避。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

    一簇黑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悄然升腾。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焚尽法则、重塑本源的霸道意志。

    在黑色锁链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夜无烬五指猛然一握！

    “砰！”

    那条足以锁住大乘期修士神魂的锁链，竟在他掌心前寸寸崩裂，化为最纯粹的魂力消散。

    为首的鬼将瞳孔猛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攻击竟如此不堪一击。

    夜无烬的身影却在下一瞬消失在原地，如一道鬼魅，直接出现在了那名鬼将面前。

    他无视了对方劈砍而来的战戈，探手一抓，竟直接抓住了那面猎猎作响的拘魂幡！

    “滋啦——！”

    拘魂幡上足以震慑万鬼的幽冥神印，在接触到他掌心黑金色火焰的瞬间，竟如同烙铁上的冰雪，发出了凄厉的嘶鸣，被强行抹除、炼化！

    “你的规则，”夜无烬的暗金色瞳孔倒映着鬼将空洞的双眼，声音冰冷如铁，“压不住我们的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面失去了神印的拘魂幡竟在他手中迅速扭曲、变形，眨眼间便被他炼化成了一条缠绕着黑金火焰的锁链，被他随手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一招，夺宝，炼化！

    其余鬼将见状，悍不畏死地一拥而上。

    夜无烬不再留手，手臂上的锁链如怒龙出海，横扫而出！

    不过三息之间，数十名强大的地府守将，便尽数化为飞灰，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穿过这片区域，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塔，终于出现在两人视野的尽头。

    那便是命簿塔。

    塔身由不知名的青铜铸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生灵浮雕，从凡人到神魔，无一遗漏。

    塔前，一道佝偻而孤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那身影的气息，凤栖梧无比熟悉。

    “凤寰，”凤栖梧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万年不见，我这位好叔祖，竟沦落到在此地为他人看门。”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痛苦与悔恨皱纹的苍老面容，正是当年背叛她的至亲之一，她的叔祖，凤寰的残魂。

    他被囚于此地万年，受尽折磨，以此作为惩戒。

    看到凤栖梧，凤寰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与愧疚，随即化为滔天的愤怒。

    “凤栖梧！你……你竟敢带外人闯此圣地！”他怒吼着，声音沙哑不堪，“这里是记录凤氏一族轮回的根本，你这是要毁了我们的根基！”

    “根基？”凤栖梧发出一声嗤笑，眼中满是怜悯与嘲讽，“你可知，你为何万年不得转世，只能在此赎罪？”

    她直视着凤寰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心中仍有执念，仍以为自己守护的是凤氏的荣耀。你以为你在赎罪，其实，你只是在帮真正的凶手，掩盖他们犯下的滔天罪行！”

    不等凤寰反应，凤栖梧挥手在空中展开一幅法则投影。

    画面中，清晰地呈现出万年来，每一代凤氏血脉的转世者。

    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天资绝艳，却又在幼年时离奇夭折。

    而他们死去的瞬间，灵魂都会被一道隐秘的银色丝线从体内悄然抽走，跨越无尽虚空，最终汇入神界一座云雾缭绕的巨大池子中。

    那池子上空，悬浮着三个古老的神文——织梦池！

    凤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一幕，看着无数凤家后辈的灵魂沦为他人的养料，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那支撑了他万年的“赎罪”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不可能……”

    凤栖梧不再理会他，对夜无烬道：“开门。”

    夜无烬一步上前，将那只缠绕着黑金火焰锁链的手，重重按在了命簿塔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之上。

    “轰——！！！”

    同源之力如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巨门！

    门上无数生灵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啸，却无法阻挡这股凌驾于生死法则之上的力量。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尘封了万年的命簿塔，轰然洞开！

    塔内，是一个无垠的空间。

    无数记载着凤氏族人命运的玉简，如星辰般悬浮在空中。

    而在所有玉简的最中央，一本厚重无比、通体漆黑的巨大命簿，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命簿的书页上，正有无数细若发丝的银色丝线，不断从中渗透出来，穿透塔顶，蔓延向无尽高远的天际，连接着那未知的“天弈阁”。

    凤栖梧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本漆黑命簿之上。

    新生的断契之刃，悄然出现在她手中。

    她一步踏出，身形已至命簿之前，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刀尖，轻轻点在了那漆黑的封皮之上。

    “今天，我不只是来改命。”

    她眼中，燃起了足以焚尽九天十地的始祖之火，声音响彻整座地府。

    “我要让你们——统统无命可改！”

    话音落下的瞬间，断契之刃裹挟着焚灭万古的意志，悍然斩落！

    刀光落下，整座地府，乃至九幽之下的无尽深渊，都为之剧烈震颤！

    一声古老、苍凉的钟鸣，从轮回的尽头悠悠响起，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哀悼。

    凤栖梧的归墟戒上，一行崭新的神文，灼灼生辉，金光刺目。

    【命火焚天，终局将启。】

    然而，就在刀锋与漆黑命簿接触的刹那，预想中命簿被一分为二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漆黑的书页上，所有的银色丝线竟在瞬间倒卷而回，汇聚于刀锋之下，凝聚成一个诡异的、不断旋转的银色漩涡，死死抵住了刀锋的下沉。

    一股比幽冥更深邃、比神明更冷漠的意志，自那漩涡之中，轰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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