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伸成了近乎凝固的蜜糖。
这片被隐藏于命簿塔最深处的第九重楼,没有塔壁,没有楼板,只有一片无垠的、静谧到令人发疯的虚空。
空气中,漂浮着亿万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丝线,它们如同一张笼罩了整个空间的神念蛛网,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着光影的灵魂幻象。
那些,都是正在经历轮回的凤氏后裔。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离死别,都被浓缩成一幕幕无声的戏剧,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永恒地上演着。
凤栖梧的目光,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根丝线上。
那丝线末端的灵魂幻象里,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正满脸狰狞地,将一个挣扎的少女狠狠推入冰冷的寒潭。
她认得那个少女。
那是她的第十次转世,生于凡人界的皇朝,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而那个少年,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凤栖梧缓缓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触碰向那根承载着她过往痛苦的透明丝线。
嗡——!
指尖接触的刹那,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轰然倒灌入她的识海!
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冰冷的潭水呛入鼻腔,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濒死的窒息感是如此的真实。
她能清晰地看到岸上兄长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能听到他恶毒的诅咒:“凤栖梧,父皇的爱,这储君之位,都该是我的!你去死吧!”
绝望、背叛、不甘……那份被尘封了万年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将她的道心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情绪的洪流即将达到顶峰之际,凤栖梧的凤眸深处,那簇永不熄灭的始祖金焰猛地一亮!
所有负面情绪,瞬间被焚烧殆尽。
她强行挣脱了记忆的束缚,冰冷的目光扫过幻象的角落。
在那里,一行细微的、散发着淡银色光芒的符文,正悄然浮动着。
【第十世观测对象‘凤栖梧’,情感崩溃值98%,符合标准。
准予进入‘众叛亲离’剧本,第三幕:至亲背刺。】
剧本……
凤栖梧收回手指,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这幽冥地府的九幽阴风更冷上千倍万倍。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足以焚天的怒火,“他们不仅是在记录命运,更是在实时‘观看’我们的痛苦……像看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她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心碎,每一次在绝望中的呐喊,都只是为了取悦那些高坐云端的“观棋者”,为了满足他们剧本中设定的某个“崩溃值”。
这已经不是篡改命运,这是彻头彻尾的玩弄与亵渎!
“这些丝线,是‘观想通道’。”一直警惕着四周的夜无烬,此刻也察觉到了这片空间诡异的精神波动,他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亿万丝线,凝声道:“它们的本质是一种极高维度的神念投影,能跨越界壁,实时读取并传输灵魂的完整情绪波动。所有通道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仙界边缘,那片被称为‘莲花绝云层’的禁区之内。”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就是‘织梦池’的真正所在。”
一个将万界生灵的悲欢离合,当作戏剧直播的恐怖监控中枢!
“让我去。”夜无烬主动请缨,只要顺着它逆行而上,我就能找到它的核心,切断信号源!”
凤栖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织梦池,天弈阁经营了无数岁月的老巢,其内部的凶险可想而知。
夜无烬此去,无异于孤身闯龙潭虎穴。
她沉吟片刻,归墟戒幽光一闪,一枚通体灰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菱形晶石出现在她掌心。
这枚晶石,正是她当年斩断与旧天道契约时,从法则的根源处强行剥离下的一块碎片,名为“盲点之心”。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在短时间内,屏蔽一切高维层面的因果观测。
凤栖梧捏着那枚晶石,抬手,将其轻轻嵌入夜无烬眉心那枚暗金色的凤纹烙印之中。
晶石触碰到凤纹的瞬间,便如水滴入海,悄然融入,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你能进去,但绝不能久留。”凤栖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织梦池的核心必然有天弈阁的强者意志坐镇。一旦他们察觉到有‘直播间’的信号中断,就会立刻启动‘代行清洗’,到时候,降临的就不是投影,而是真正的杀招。”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意,轻轻划过他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颊。
“记住,你在里面看到的任何东西,听到的任何话,都有可能是引诱你堕落的陷阱。”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它们……都不是真的。”
夜无烬闭上双眼,感受着眉心处传来的、那股隔绝万法的奇异力量,重重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整个魂体骤然化作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黑金色幽光,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撞上了眼前那根连接着“兄长杀妹”幻象的观想通道!
没有阻碍,没有排斥。
他仿佛变成了一段最纯粹的信息流,顺着那透明的丝线,以一种超脱时空的速度,逆流而上!
沿途,一幕幕由法则编织而成的“剧情结界”轰然展开,试图将他困在其中!
第一个结界,是荒古终战的场景。
年轻的始祖凤栖梧被无数神链洞穿神体,钉死在归墟之柱上,鲜血染红了整个神界。
那份极致的痛苦与背叛,足以让任何旁观者道心崩溃。
夜无烬目不斜视,心如磐石,黑金色的魂光如利剑般一闪而过,结界轰然破碎!
第二个结界,是宋惊鸿率领最后一批凤家战魂,在星海古道被围杀至死的画面。
他战至最后一息,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朝着凤家祖地的方向,流下最后一滴英雄泪。
夜无烬的魂光微微一颤,但依旧没有停留,再次将其撕裂!
第三个结界、第四个结界……凤家被灭门、忠仆被虐杀、族人被抽魂炼魄……一幕幕由天弈阁精心编排的惨剧,不断在他眼前上演,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但他始终牢记着凤栖梧的话——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一路撕裂幻象,破除结界,终于,在冲破了第九十九道结界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抵达了通道的终点。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却不起一丝波澜。
湖水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到极致的神念之力汇聚而成。
湖面倒映着的,不是天空,而是万千世界的芸芸众生。
每一滴微小的水珠,都是一个正在被实时监控的“命运直播间”,里面上演着无数生灵的悲欢离合。
这里,就是织梦池!
在湖泊的最中央,有一座白玉砌成的湖心亭。
亭中,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虚影,正静静地端坐着。
他身穿天弈阁主的星纹长袍,手中握着一支闪烁着银光的符文笔,正在面前一本摊开的玉册上,从容不迫地记录着什么。
夜无烬的魂光悄无声息地靠近,玉册上的神文清晰地映入他的意识。
【紧急预案·庚子号:第九子已挣脱剧本,自行焚毁地府伪命簿。
天弈阁于凤氏一族的布局出现重大缺口。
即刻启动备用方案——唤醒封印于南岭血星之中的第八代恶念体残渣,激活‘血星共鸣’,强行污染玄天大陆地脉,加速第九子的黑化进程。】
原来,连凤栖梧的反抗,都在他们的预案之中!
“找死!”
夜无Jin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杀意,魂体瞬间由光化形,一簇足以焚灭法则的黑金色火焰在他掌心爆燃,化作一道毁灭的洪流,直扑那名执笔的虚影面门!
然而,面对这致命一击,那虚影却连头都未曾抬起。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轻笑,身形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消散。
“你杀的,不过是我留在织梦池的一道投影罢了。”
冰冷而戏谑的声音,直接在夜无烬的魂海中响起。
“真正的我……在她的心里。”
话音未落,夜无烬只觉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枚曾被凤栖梧亲手捏碎、早已被他遗忘的银棋印记,其最深处竟还残留着一粒比尘埃更微小的意识种子!
此刻,这枚种子被那道声音瞬间激活,在他魂核深处,用一种蛊惑人心的语调,疯狂地低语:
“你真的以为,她是救你?”
“一个从荒古活到现在的怪物,她的心早已比九幽玄冰更冷。她之所以选你,不是因为你特殊,只是因为你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
“你所谓的同源之力,不过是更高级的枷锁。醒醒吧,鬼帝,你和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蝼蚁,并无不同!”
魂核剧烈震颤,黑金色的火焰瞬间变得紊乱不堪,一丝银色的裂痕,竟悄然出现在了魂核的表面!
“不好!”
地府,第九重楼内,凤栖梧脸色骤变!
她与夜无烬同源共命,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他魂核的异动!
没有丝毫犹豫,凤栖梧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始祖本源的精血,喷在了手腕的归墟戒之上!
“以我之名,血唤同源,归来!”
她发动了荒古时代最霸道的魂道秘术,以自身本源为坐标,强行召唤与自己签订了血脉契约的同源者!
织梦池内,正被心魔反噬、即将魂体崩溃的夜无烬,只觉一股温暖而霸道的力量,如跨越万古而来的惊雷,轰然劈入他的魂海!
所有蛊惑的低语,在那股力量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他眼前一黑,意识被强行从织mèng池中拖拽而出,下一秒,已然重重跪倒在凤栖梧的面前,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它说……”他抬起头,那双曾坚定不移的暗金色瞳孔中,此刻却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它说……你是故意选我……”
凤栖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步上前,蹲下身,伸出双臂,将这个正在被世间最恶毒的言语所侵蚀的男人,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没有凡俗女子的柔软温热,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沉淀的安宁与坚定。
“我不是选了一把刀。”
她的声音很低,却如神谕般清晰,一字一句,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是等了一个,能和我并肩走完这条路的人。”
夜无烬浑身一僵,那双颤抖的瞳孔中,混乱与痛苦缓缓褪去,重新凝聚起光芒。
就在这时,整个地府,乃至整个玄天大陆,都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股无比邪恶、无比狂暴的气息,自遥远的南岭方向冲天而起,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太古凶兽,正在缓缓苏醒!
凤栖梧猛然抬头,望向南岭的天空,凤眸之中,杀意凛然。
同一时刻,她手腕上的归墟戒骤然发烫,一行崭新的神文,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灼灼生辉。
【星移斗转,棋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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