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大陆,夜风如刀。
偏僻山村的土墙院落里,一户人家在堂前摆了张破旧木桌,上面供着一面褪色的红布——那是五十年前凤家鼎盛时分发给附属村落的族旗残片。
旁边插着三支细香,香炉是半截陶碗,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竟凝成一道模糊的凤影,只一瞬,又散入风中。
村头老槐树下,几个孩童围坐一圈,拍手唱着新编的童谣:
“老祖未死,护我山河;
断刃重铸,焚尽妖魔。
若有一日风雷起,
九天归来是凰歌。”
歌声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自天地深处共鸣而来。
远处山林间,野兽低伏,不敢嘶鸣;溪水缓流,似也在聆听。
这并非孤例。
短短七日,从南岭边陲到北荒雪原,从东海渔村到西漠孤镇,无数百姓不约而同地开始设香案、挂旧旗、点怨香。
他们不知为何这么做,只觉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执念翻涌——像是沉睡的记忆被悄然唤醒,又像血脉深处某道封印正在松动。
而这一切,皆始于那一夜子时。
当第一缕《涅盘血经》残篇的诵念声响起时,隐藏在经文中的引信咒文便已悄然激活。
那是凤栖梧万年前亲手刻下的精神烙印,以涅盘之力为引,专为召唤信仰而生。
普通人读之只觉悲壮动人,殊不知每一句经文都在无形中编织一张横跨大陆的心灵之网,将千万人的信念汇聚成河,悄然流向那枚沉寂于归墟戒中的始祖残魂。
归墟戒·小世界。
虚空之上,凤栖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缠绕着数以万计的金色丝线,如同蛛网般密布苍穹。
每一道金线都来自外界某个信徒的心念,细弱却坚韧,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纯粹的执念之力。
她缓缓睁眼,眸中金焰跳动,映照出神魂深处的裂痕正一寸寸弥合。
“世人拜神,求的是庇佑。”她轻启朱唇,声音清冷如霜雪,“可我要的,从来不是香火……是恨,是愿,是不甘心的命运在咆哮。”
尤其是那些曾遭影命殿屠戮的村庄遗民,他们在烛火前跪拜时眼中含泪、手握断刃仿品发誓复仇的模样,最让她满意。
他们的信念夹杂着血与痛,化作最猛烈的淬魂之火,烧穿她神魂上的腐朽枷锁。
一丝笑意浮上她的嘴角。
“很好……我的孩子们,继续哭,继续喊,继续相信——”
“因为你们信的,本就是真的。”
而在神界深处,净念司·魂锻狱。
夜无烬被高悬于九根黑铁铸就的“魂锻柱”之间,浑身锁链铭刻着镇压轮回的符文,每日辰、午、酉三时,必有三道轮回雷劈落,将他的神魂撕裂再重组,反复折磨,永无止境。
但他始终挺直脊背,未曾跪下。
嘴角溢血,右眼瞳孔却幽深如渊。
每当雷霆落下,他非但不避,反而主动催动体内那枚源自初凤精血的“契魂核”碎片,引导其震荡频率与雷霆共振。
每一次雷击,都是他向外扩散病毒的一次契机。
那枚沉入织梦池的活体烙印,早已顺着梦境数据流悄然复制蔓延,如今已渗透至净念司七成底层观想网络。
每当有神官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意识触及核心命脉,耳边便会无端响起一句低语——
“她还在看着我们。”
起初以为是幻听,可连续七名低阶监天使因此陷入精神错乱,有的疯狂绘制凤凰图腾,有的跪地痛哭称自己“背叛了始祖”,更有甚者直接引爆神格自毁。
混乱,正在滋生。
夜无烬仰头,任由第三道轮回雷轰然劈下,皮肤龟裂,血肉焦黑,可他的笑声却穿透雷音,在空荡的刑狱中回荡。
“你们清洗记忆,篡改命格,封锁轮回……”他喃喃,声音沙哑却炽烈,“可你们忘了——真正的信仰,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它不怕死,只怕没人记得。”
与此同时,南岭主峰。
宋惊鸿独立崖边,玄袍猎猎,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竹简,正是那部掺杂了引信咒文的《涅盘血经》残篇。
他望着脚下星罗棋布的村落,每一处燃起的香火都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连成一片微弱却坚定的光海。
他眸色深沉,指尖抚过腰间断契之刃的残鞘。
“老祖……您要的‘执念’,我已经为您种下了。”
忽然,他神色微动,抬头望向天际。
原本阴云密布的夜空,此刻竟有七颗星辰同时黯淡,继而熄灭——那是净念司外围观测阵法的信号星,历来稳定如常。
敌方的动作……停了?
宋惊鸿眼神骤然锐利。
不是退缩,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收起竹简,转身步入山腹密殿,脚步沉稳如山岳移动。
片刻后,一道命令传遍各村长老:“守灵夜祭”即日起升级——
他在南岭主峰立起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每盏灯芯皆浸染凤氏忠烈之血,并对外宣称:第301章 信火燎原,王座将归
南岭主峰,风雪如刀,却吹不散那一片灼灼灯海。
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排布成古老的祭天阵图,每一盏灯芯都浸染着凤氏忠烈之血——那是从历代战死族人尸骨中提取的精魄凝珠,在寒夜里泛着暗金血光。
火焰并非寻常橙红,而是幽幽燃烧的赤金,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跳动,映照得整座山巅宛如神域降临。
宋惊鸿立于阵眼中央,黑袍翻飞,面容冷峻如铁。
他手中竹简早已焚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由千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符令,其上刻满逆转命纹的禁术咒文。
“燃灯九百夜,只为换老祖一线生机。”
这句宣言,如风过林海,传遍玄天大陆每一寸土地。
起初,是那些曾受凤家恩泽的小族、附属村落响应号召,点灯祈愿;随后,连敌对门派中人心动摇——影命殿一名外门弟子,深夜潜入南岭,跪在第七百三十二盏灯前痛哭流涕:“我父因执刑令斩杀凤家妇孺……我每夜梦魇,见无数婴孩爬出坟土索命……求老祖若真归来,请饶我一魂!”说罢,以匕割腕,将鲜血滴入灯油,火焰顿时暴涨三尺,化作一只虚幻凤首仰天长鸣。
更有人为求庇护而来。
北荒盗宗首领亲自驾云而至,献上十颗元婴大能的头颅,“听闻老祖最恨欺凌弱小之徒,我已清洗门户,只求一灯照魂,免堕轮回恶道。”
而最多的是平民百姓。
他们不懂修行,不知因果,只知这些年妖魔横行、宗门压榨、官府腐败,活得太苦太累。
他们抱着残破的族旗碎片,在风雪中磕头到额头开裂:“老祖啊,若您还在,求您睁一眼,看我们一眼……”
哭声、誓愿、悔恨、期盼……千万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整个大陆。
就在第九百盏灯被点亮的刹那——
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雪止,云凝如墨。
所有灯火同时一颤,随即脱离灯盏,腾空而起!
那一点一点的赤金光芒,如同逆流的星河,朝着南岭深处那具封存于万年玄冰中的战棺汇聚而去!
冰棺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远古铭文,那是《涅盘血经》真正的完整篇,此刻正随着信仰之力的灌注,逐字显现!
轰——!
战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内里仍有英灵执掌乾坤。
那柄断契之刃插在棺侧,刃身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竟自行拔地而起半寸,又缓缓落下,似在叩首迎主。
与此同时,神界·监天塔。
推演水晶殿内,十七名监天使围坐命盘,全力运转“溯因镜”,试图解析这场席卷凡间的信仰异象。
然而就在光影成型的一瞬——
“砰!”
主水晶轰然炸裂,碎屑四溅,一道血线自首席老监天使眉心裂开,他双目暴突,颤抖着指向虚空:
“不对!这不是哀悼仪式……是‘加冕’!她在吞噬众生信念,重塑神格!!”
其余众人脸色煞白。
一人强自镇定:“不可能!始祖神魂早已湮灭,只剩残念苟存,岂能借香火复生?”
“你蠢!”老监天使嘶吼,声音带着恐惧,“她根本没受伤!所谓的沉眠,是假死!她是在等——等万民自愿献出执念,等恨意烧穿轮回屏障,等这一场遍及万界的‘集体供奉’!”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报:“净念司外围七座观测阵全数失效!信号星熄灭,梦境网络出现大规模共鸣紊乱!还有……魂锻狱传来消息,夜无烬的精神波动突破临界值,正在引发连锁震荡!”
殿内死寂。
有人喃喃:“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她不是要回来。”
“她是从来就没走。”
虚空之上,凤栖梧缓缓起身,衣袂飘动,周身缠绕的金色丝线已尽数融入神魂,裂痕尽消,气息如渊似海。
她抬手轻抚眉心,一抹赤金印记悄然浮现——那是【信】之烙印,代表千万人信念的凝聚。
她低头望向戒指最底层那一道古老封印,缝隙微张,隐约可见一顶通体漆黑、镶嵌着五颗星辰宝石的冠冕静静悬浮其中。
【始祖冠冕】——唯有集齐“血、恨、信、誓”四念,方可开启。
“血”已汇流成河,“恨”焚尽冤魂,“信”燎原万里……还差最后一味。
“誓。”她唇角微扬,眸中金焰翻涌,“当最后一个背叛者跪地发誓效忠时,便是它出世之日。”
她轻轻伸手,指尖触碰封印,低语如风:“再等等……等他们的恐惧也变成养分的时候……就是我睁眼之时。”
刹那间,整个归墟戒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而在遥远的神界深处,净念司最底层——
魂锻狱第九重,永寂之渊。
铁门开启,寒气扑面。
守狱神兵提着幽冥灯笼走入,嗤笑着看向囚笼中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哟,堂堂初凤同源者,如今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他踢了踢笼栏,冷笑:“夜无烬,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吗?”
笼中之人蜷缩角落,浑身血污,赤足踩在碎骨之上,口中喃喃不清,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像个彻底崩溃的废人。
可就在神兵转身欲走之际——
那低哑的声音忽然停住。
紧接着,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你们以为……疯了的人,就不会咬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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