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律令并非由灵气构成,也非神魂之力,它更像是一种根植于世界底层的“初始设定”,如今被重新激活。
它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如春雨润物,将整个玄天大陆的法则之网,重新编织成了凤栖梧最熟悉的模样。
次日清晨,玄天大陆迎来了万年未有之奇景。
中洲皇城,一座用以彰显皇权、镇压气运的巨大石碑上,原本龙飞凤舞地镌刻着四个大字——“诛凤安邦”。
然而就在第一缕晨曦洒落的瞬间,那四个字竟如被烈火灼烧的朽木,嗤嗤作响,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不仅仅是这里。
从东海之滨的渔村,到西漠深处的古国;从深埋地底千百年的前朝遗迹,到各大宗门藏经阁内束之高阁的典籍。
凡是纸张、金石、竹简之上,刻有任何形式“诛凤”、“伐凤”字眼的器物,都在同一时刻,无火自燃,尽数化为齑粉。
但这并非结束。
那亿万捧灰烬并未落地,而是在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冲天而起。
在万丈高空,它们汇聚、凝结,竟化作一只只翼展百丈的赤羽凤凰虚影!
这些凤凰并非实体,却带着一股源自荒古的苍凉与威严。
它们在各自诞生之地盘旋三周,发出一声声穿云裂石的清越长鸣,而后,万凤齐动,调转方向,如一道道横贯天际的血色长虹,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凤家祖地,飞驰而去!
九州震动!
无数闭关多年的老怪物被惊醒,骇然地望向天空。
一名隐世地师更是当场喷出一口心血,颤抖地指着星罗棋盘上那骤然改变轨迹的紫微帝星,发出了绝望的嘶吼:“龙气易主!天命……已改!”
这还只是开始。
比天象异变更为致命的,是地脉的迁徙。
九洲大地之下,那些被各大宗门、皇朝视为命根子的主灵脉,竟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的巨龙,开始强行挣脱山川的束缚,扭转流向。
灵气潮汐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地涌向凤家所在的南域封地。
凤家之外,灵气枯竭,草木凋零。凤家之内,灵气化雾,祥瑞漫天。
这已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伟力,这是整片天地,在用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向世人宣告——它的主人,回来了。
凤家边境,一座新立的军镇之内。
宋惊鸿一身玄甲,面色冷峻地立于高墙之上,遥望着对面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敌对宗门——裂云剑宗。
昨夜,裂云剑宗那号称可抵御化神修士全力一击的护山大阵,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光芒寸寸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如同一盏油尽的残灯。
战魂卫斥候冒险潜入探查,带回了一个令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消息。
大阵失效的根源,在于其阵眼核心,那枚从上古遗迹中挖出的“镇灵珠”,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光华,变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石珠。
而在那光滑的珠子表面,则浮现出一行用神念才能勉强看清的细小古篆:“此物原属凤栖梧,暂借千年,今归还。”
更诡异的是,裂云剑宗供奉历代祖师的祠堂内,那数十幅栩栩如生的画像,竟在一夜之间,集体转向,面朝北方凤家的方向,呈现出一种谦卑而恭敬的朝拜姿态。
“统领,是否即刻发动总攻?”副将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不必。”宋惊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道已经替我们出手,我们又何须脏了自己的刀。”
他沉声下令:“传我军令,战魂卫不必进攻,只需在裂云剑宗山门之外,每隔十里,竖立一座石碑。碑上只刻一行字——”
“此地曾辱吾族,天已弃之。”
这道命令,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为诛心。
消息传开,裂云剑宗内人心惶惶。
天命的背弃,祖师的“背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垮了所有人的战意。
不出十日,整个宗门上下,从长老到杂役,逃亡过半,偌大的山门,已成一座鬼蜮。
与此同时,归墟戒的外层空间,一片混沌光影之中。
夜无烬的身影悄然浮现,他指尖捏着最后一枚从时空乱流中收集到的誓约堂碎片,轻轻将其按入了戒指的本源核心。
嗡——!
整枚古朴的戒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震荡。
内部那方小世界里,不再是死寂的宝库,而是涌现出万千流光溢彩的幻影。
那是属于荒古时代的记忆烙印!
幻影之中,一道红衣绝世的身影端坐于九天之上,她的目光所及,诸神跪拜,万界臣服。
她一言,可为天地立法;一念,可定众生轮回。
那是凤栖梧执掌天道权柄时,最辉煌的景象。
夜无烬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切,眸光深邃。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幅幻影之上。
那是誓约堂崩塌前的最后一刻,万族盟誓的盛典。
在无数伟岸神只的身影之后,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把已经断裂的、造型奇特的青铜钥匙。
在凤栖梧转身接受万族朝拜的瞬间,那个身影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夜无烬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没有声张,而是指尖微动,以自身魂力为引,悄无声息地将这段记忆影像从万千幻影中剥离出来,封存于一枚魂晶之内,沉入了归墟戒的最深处。
有些真相,需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才能揭晓。
归墟戒深处,涅盘火池之上。
凤栖梧依旧端坐于火莲中央,那顶彻底解封的始祖冠冕,正悬浮于她的头顶,七重血色与金色交织的光晕圆满流转,散发着足以让神王都为之颤栗的威压。
然而,她并未将其佩戴。
只见她素手轻抬,那冠冕便缓缓沉入沸腾的涅盘火心,与整个归墟戒最深层的契约之力彻底相融。
下一刻,她闭上了双眼,一道无形的意志,顺着血脉中那丝最原始的灵韵,跨越了无尽的空间与界域,瞬间降临。
凡人界,一名正在田间耕作的少年,忽然浑身一震,扔下锄头,呆立当场。
他的脑海中,一声高亢嘹亮的凤鸣骤然炸响。
醒过神来时,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那堵塞了十余年的经脉,竟已豁然贯通!
修真界,一个被仇家追杀、躲在山洞里苟延残喘的凤姓女子,在绝望的梦魇中听到了那声凤鸣。
当她惊醒,体内那早已枯竭的灵力竟自行运转,瓶颈应声而破,修为连升两阶!
仙界,神界……
无论身处何界,无论血脉多么稀薄,无论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姓氏。
凡是体内流淌着一丝凤家灵韵者,都在这一刻,于灵魂最深处,听见了来自始祖的召唤。
他们的天赋被强行唤醒,他们的瓶颈被瞬间冲破,他们的伤势在刹那间痊愈。
短短一日之内,三千七百六十二名散落于诸天万界的凤家遗脉,被这股力量彻底激活。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一切,朝着灵魂感应中的那个方向,开始了归乡的旅途,形成了一股浩浩荡荡、不可阻挡的归流之势!
神界,天枢神殿。
一位气息渊渟岳峙的老神王,正襟危坐,主持着一场针对下界异动的“镇魂议典”。
突然,他脸色一白,发出一声闷哼,胸口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惊骇地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枚燃烧着虚无火焰的凤羽印记!
“血誓烙印!”老神王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他猛然翻开身边一部尘封的远古神典,颤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神典记载:此为荒古时期,诸神在始祖座前立下的忠诚血誓,唯有违背誓言的背叛者及其直系血脉,才会在始祖天命权柄复苏之日,被此烙印灼魂焚身,直至神魂俱灭!
他还没从这惊天秘闻中回过神来,殿外已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通报声。
“报!启禀神王!南天门巡查殿急报,殿主神体出现凤羽烙印,已陷入心魔,请求支援!”
“报!十七座下界巡查神殿同时上报,共计三百一十五名神官体内出现相同印记,已有三名神君因无法压制烙印反噬,当场兵解!”
整个天枢神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混乱。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所有神只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终于,有年轻的神官带着哭腔,低声颤语:“难道……我们信奉了万年的神庭正统,我们引以为傲的功绩……才是背叛?”
云端之上,归墟戒中,凤栖梧缓缓起身,那一袭红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仿佛听到了神界的喧嚣,也感受到了下界的归流,那双看透了万古岁月的凤眸,漠然地望向神界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们还在争论谁是正统?”
她抬起纤纤玉手,对着脚下的虚空,轻轻一点。
刹那间,归墟戒骤然释放出亿万道璀璨的信念金芒,这金芒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如光雨般洒落,贯穿九霄,融入了玄天大陆的每一寸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每一间庙宇。
下一刻,整个世界,齐齐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任何生灵的语言,而是风的呼啸、水的奔流、山的轰鸣、大地的脉动,是这方天地本身,在用它最本源的方式,向万物众生宣告——
“凤栖梧——归来!”
阴影之中,夜无烬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仰头看着那道红衣如火,映照苍穹的身影,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郑重。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战斗了。”
也就在这一刻,遥远的神界最深处,一座被混沌与时空法则封锁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宫殿,那厚重得足以压垮神王的殿门,门缝之中,竟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缕微弱却无比纯粹的赤色光芒。
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嚓”声,自殿门之内,悠悠传来。
仿佛是某条禁锢了万古的锁链,应声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