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动的身姿,第一次有了起伏。
凤栖梧自那朵焚烧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赤金火莲上缓缓起身,周遭翻涌的涅盘神火仿佛有灵性般,温柔地敛去灼人的热浪,化作万千光羽,在她身后铺开一条通往黑暗的辉煌之路。
她赤着足,踏过冰凉的祖祠地面,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却仿佛踩在了天地脉搏的节点之上,引动着一种无形的共振。
她没有理会祠堂外那些或敬畏、或狂热的子孙,径直走向了祖祠最深处,那座尘封了万载、唯有历代家主方有资格进入的地宫。
石门无风自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渊的幽长阶梯。
地宫之内,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的祭台上,静静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断裂的青铜门扉残片。
这,正是当年将她神魂撕裂、镇压于归墟之下的“天钥之门”仅存的遗物,亦是凤家万古以来,耻辱与使命的见证。
残片之上,裂痕纵横交错,如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至今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荒古气息。
凤栖梧缓步上前,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伸出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镌刻着背叛印记的裂痕。
指尖微凉,一滴殷红如血钻的精血,自她指腹悄然沁出。
那滴血并未坠落,在离残门尚有寸许距离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吸扯,瞬间没入门扉的裂痕之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整块沉寂了万古的青铜残片,骤然发出一声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沉闷嗡鸣!
“嗡——”
古老的青铜锈迹寸寸剥落,裂痕深处迸发出万丈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立体投影。
画面中,是万年前那个风雨如晦的终战之夜。
归墟之门前,十二道气息强横的身影,身着各族祭祀神袍,单膝跪地。
他们,正是当年立下守护誓约的十二家族首领。
画面里的“凤栖梧”,浑身浴血,神威盖世,却已是强弩之末。
她将十二枚完整的归墟神钥尽数交出,声音疲惫却依旧威严:“守此门,待我归。”
然而,就在她转身对抗域外天魔的瞬间,画面陡然一转!
十二名首领中,有十一人脸上闪过挣扎、恐惧与不忍,最终却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出了忠诚,退入了万劫不复的背叛深渊。
唯有一人,踏前一步,神色狂热而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同伴递来的十一枚神钥,连同自己手中的一枚,一并献祭给了门后早已蛰伏的某个恐怖存在。
随着钥匙被吞噬,归墟之门瞬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污染,反向锁定了凤栖梧!
而那名踏前一步的背叛者,其面容在光影变幻中清晰无比——赫然是如今神界三大监察世家玄阙、云阳、洛衡三族共同供奉的最高图腾,“初代圣祖”!
与此同时,凤家祖地,议事大殿。
宋惊鸿刚刚接到一份来自神界的最高级别密报,看完后,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笑意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老祖……您这火,烧得可真够旺的。”他喃喃自语。
密报上记录的,是一件刚刚发生在神界洛衡氏族地的大事。
洛衡氏一名地位尊崇、负责主持净化仪式的女祭司,在祭典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当众撕毁了手中的神圣经书,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高声嘶喊:“我们供错了神!我们拜错了祖!万古的荣耀,是天大的谎言!”
话音未落,她竟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自己的金丹!
神君级的自爆,威力何其恐怖,半座宗庙瞬间被夷为平地,无数族人被波及,死伤惨重。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片被炸成废墟的爆炸中心,残留的法则符文与女祭司的神魂碎片,竟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动重组,于焦黑的大地上烙下了一段早已失传的远古咒语:
“钥归始凤,门启归墟。”
八个大字,如泣如诉,仿佛是迟到了万年的忏悔。
宋惊鸿深吸一口气,立刻命人将这段咒语的拓印全文,以最快速度送往祖祠深处。
他更在密报后附上自己的判断:“老祖,时机已至!根据各方情报汇总,三大世家内部,已有至少四成中高层产生了认知分裂。他们不再坚信祖训,甚至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秘密联合,试图寻找‘真正的钥匙’下落!”
神界,监察司,最深处的地牢。
一片死寂中,夜无烬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于监天使玄阙明那间布满禁制的牢房之外。
这一次,他没有再耗费心神去编织梦境。
对一个已经站在真相门口的人,只需轻轻一推。
他冰冷的指尖隔着牢门,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魂印,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层层禁制,精准地烙印在了玄阙明那几近崩溃的识海边缘。
那并非攻击,也不是幻术,而是一段被封存的、绝对真实的记忆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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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原本如死狗般蜷缩在角落的玄阙明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前,不再是童年的幻觉,而是那片血染的归墟战场!
他亲眼看到,万法之源的始祖凤栖梧,在被背叛的最后一刻,那双洞悉万古的凤眸冰冷地扫过那十二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用一种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冷冽嗓音,一字一句道:
“今日,你们夺我权柄,封我神魂。”
“他日,必有一日,你们的血,会替我……打开这扇门!”
影像结束。
玄阙明猛地睁开双眼,两行血泪自他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汩汩流出。
但他没有痛苦,没有嘶吼,反而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出了癫狂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诅咒!这烙印不是荣耀,是诅咒!更是钥匙!”
“我们每一代执律者,都活在罪里……都活在赎罪的路上!难怪……难怪我玄阙家执律一脉,从未有人活过三百岁!因为三百岁一到,血脉里的罪,就该沸腾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死寂的地牢中回荡,充满了荒诞与悲凉。
地宫之内,凤栖梧素手一挥,那幅揭示了万古真相的投影画面,便被她尽数封入了一枚空白的玉简之中。
她转身走出地宫,宋惊鸿正恭敬地等候在门外。
“老祖。”
“这个,传出去。”凤栖梧将玉简随手抛给他,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说,这是‘老祖宗赐下的忏悔录’。”
宋惊鸿接过玉简,神念一扫,顿时心神剧震,但他立刻领会了凤栖梧的意图。
“不必强求他们信。”凤栖梧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一万年的谎言,根深蒂固。你只需将怀疑的种子,种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就够了。”
“属下明白!”宋惊鸿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领命而去,立刻调动所有潜伏的战魂卫,以一种最为离奇、最具神话色彩的方式,执行了这项命令。
是夜,神界风云变色。
一枚枚一模一样的“忏悔录”玉简,仿佛自九天之上坠落,以“天降神谕”的姿态,精准无比地分别投放在了三大监察世家各自的祖坟、核心道场、以及神界各大主城中心的祭天台上!
每一处出现玉简之地,当晚必有异象伴生。
玄阙家的祖坟上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凤影盘旋整夜,凤鸣九天,声传万里!
云阳氏的炼器圣地,地底深处竟毫无征兆地喷涌出滚烫的赤色泉水,泉水所过之处,万物凋零,唯有金石自动融化,在地面上形成“背叛”二字!
整个神界上层,彻底炸开了锅!
恐慌与猜忌,如瘟疫般蔓延。
三大监察世家终于意识到,这场危机已彻底失控,再非封锁消息、内部清洗可以解决。
玄阙氏族长玄阙渊,在巨大的压力下,孤注一掷,强行联合另外两家,试图启动他们最后的底牌——“肃魂大阵”!
此阵乃初代圣祖所留,号称能以血脉为引,强行洗涤、清除所有族人体内被种下的“妖言”与“诅咒”,统一思想,重铸信仰。
然而,就在三位家主齐聚阵前,准备启动仪式时,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启动大阵,需要阵眼核心注入最纯粹的“纯誓之血”——即初代圣祖最嫡系后裔的精血。
可当那名被选中的玄阙氏少主,按照仪式划破指尖,将自己的鲜血滴向阵盘时,那滴殷红的神血在触及阵盘的瞬间,竟“噗”地一声,自燃成了一团漆黑的灰烬!
根本无法注入!
玄阙渊脸色大变,不信邪地亲自上前尝试,结果一模一样!
他们的血,早已被万年前的罪孽污染,根本就不“纯”!
一旁的云阳氏少主,一个向来以家族荣耀为毕生追求的青年才俊,在亲眼目睹这一幕后,信仰彻底崩塌。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自己的父亲——云阳氏的家主,双目赤红地嘶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才是伪嗣!回答我!”
“逆子!”云阳家主勃然大怒,反手一掌拍去。
父子相残,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所有矛盾!
场面彻底失控,三大世家的高层当场内讧,狂乱的神力互相冲击,狠狠轰击在失控的“肃魂大阵”阵盘之上。
“轰隆——!!!”
大阵当场反噬!
一道肉眼可见的毁灭光环以祭坛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法则崩坏。
方圆千里之内的所有天地灵气,被瞬间抽干、湮灭,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的绝对死域!
凤家祖地,祖祠之巅。
凤栖梧迎风而立,凤袍猎猎作响。
她平静地望着遥远天际的尽头,那里,接连有三股浓郁的、代表着气运崩塌的黑烟冲天而起。
那是三大世家赖以存在的圣地,在阵法反噬中接连崩塌的征兆。
这场席卷神界的风暴,以一种远比刀剑征伐更彻底、更具毁灭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不战而屈人之兵。
始祖归来,甚至无需亲自动手,仅凭一缕意志,便让一个盘踞万古的庞大联盟,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现在,”凤栖梧指尖在归墟戒的戒面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玉之音,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该去找找,剩下的那半把钥匙了。”
她没有下达任何进攻的命令,这场清算,还未到最终收网的时候。
只见她素手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她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通体漆黑如墨的凤翎。
这枚羽翎没有丝毫神光,反而散发着一种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死寂气息。
凤栖梧屈指一弹,将这枚黑色羽翎,投入了脚下那座仍在熊熊燃烧的涅盘火池之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赤金色的涅盘神火,在吞噬了黑色羽翎的瞬间,竟骤然转变为一种幽深、静谧的蓝色!
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翻涌如海,却不带丝毫温度,反而散发出一种能冻彻神魂的绝对冰寒。
幽蓝的火光,映照着凤栖梧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她仿佛透过这片蓝色的火焰,看到了隐藏在万界阴影中的某些坐标。
“你们……也藏了一万年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时候,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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