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稍纵即逝,快得仿佛是火焰跳动时产生的错觉,涅盘火池再度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幽蓝与沉静。
地宫的入口深邃如巨兽之口,吞噬了凤栖梧的身影,也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石阶盘旋而下,两侧的墙壁上并非雕梁画栋,而是铭刻着一道道早已失效、黯淡无光的远古禁制符文。
这里是凤家最核心的禁地,唯有历代执掌涅盘火的家主方有资格进入。
凤栖梧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于自家的后院。
她对这些复杂的禁制视若无睹,因为它们本就是她当年随手所布。
地宫的尽头,是一方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空空荡荡,唯有中央的石台上,静静悬浮着一面布满了蛛网般裂痕的青铜古镜。
此为【照心鉴】,荒古神器,不照容貌,只照血脉源头最真实的记忆。
然而,这件曾能映照万界生灵心底秘密的神器,在当年的终战中为护她神魂而被击碎,如今只剩残片,神威十不存一。
凤栖梧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镜面上的裂痕,眼中没有惋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不需要用此镜来照见自己的过往,她要的,是让那些被蒙蔽了万年的“后裔”们,亲眼看看自己祖宗的嘴脸。
她并未如常人一般滴血认主,而是手掌一翻,掌心凭空升腾起一缕幽蓝的涅盘之火。
她屈指一弹,这缕火焰如拥有生命的精灵,精准地附着在照心鉴的中心。
“以我之火为引,溯‘守钥’之源。”她低声呢喃,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之力。
嗡——!
布满裂痕的镜面骤然亮起,那些裂痕非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像是变成了一道道流光的轨道。
镜面之上,不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一片混沌的涟漪。
片刻之后,那涟漪中心猛地一缩,一幅尘封了万古的画面,挣扎着浮现而出。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神界的天钥之门前,十二道身影肃然而立,他们正是当年十二守钥家族的族长。
暴雨如注,打湿了他们华贵的族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决然。
忽然,前方十一人齐齐后退一步,将最中央的一人凸显出来。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云阳氏的族长。
他独自上前,自始祖手中接过那枚闪烁着空间波动的青铜真钥。
这一幕,与云阳氏流传万年的史诗壁画分毫不差。
然而,下一瞬,画面中的云阳族长并未如壁画上那般,转身高举天钥,封印暴虐的始祖。
他接过钥匙后,竟是看也未看,反手就将其递给了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笼罩在黑袍之中的神秘人。
他的嘴唇微动,虽无声音传出,但那口型却清晰无比:
“按计划行事。”
这惊天的一幕,被照心鉴忠实地记录,而后画面一闪,再度化为混沌。
与此同时,凤家祖地,宋惊鸿正拧眉看着战魂卫传回的最新密报。
“老祖,夜无烬传来消息,西漠古城有异动。”他快步走到地宫入口前,恭声禀报,“那座镇守沙海的‘定沙钟’已连续三日无风自鸣,悬于钟下的九百九十九枚沙金铃铛,震动频率每日都在增强。按此迹象,第三位守门人即将破封苏醒。”
宋惊鸿”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又一道加急玉符破空而来,被他一把抓住。
神识扫过,宋惊hong的脸色骤然一变。
“该死!出事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布阵完成的当晚,其中一名战魂卫竟在地下密室中突然发狂!
他状若癫痫,双手疯狂地刨抓着坚硬的岩层地面,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他在敲门……他一直在敲门!他说……要我们打开棺材!”
同行的另一名战魂卫大惊失色,连忙将其制服,却惊恐地发现,那名发狂的同伴十指指甲尽碎,指甲缝里死死嵌着一片片暗红色的锈铁,那锈迹的材质,分明是来自那口万年古钟的内部!
地宫深处,凤栖梧的声音平静地传了出来,不带一丝波澜:“不必惊慌,是‘戍西’的战魂在召唤同源者。他的神魂残破不堪,只余下最原始的执念,分不清敌我。”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从黑暗中走出。
她手中托着一枚通体灰白、仿佛由亡者指骨打磨而成的骨笛,笛身上刻着繁复的引魂铭文。
此乃【召冥律】,并非攻伐之器,而是专用于引导那些神魂破碎、尚未完全觉醒的守门人,稳定其心神,为其指引归途。
凤栖梧将骨笛置于唇边,轻轻吹奏。
“呜——呜——呜——”
三声悠远而苍凉的笛音响起,无形无质,却瞬间穿透了无尽的空间阻隔,精准地抵达西漠古城的地底深处。
正被同伴死死按住、疯狂挣扎的战魂卫,在听到笛音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眼中血红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的是一片茫然,随即昏死过去。
而那座沉寂的古城地底,陡然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轰!!!
定沙钟轰然巨响,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自鸣,而是一声饱含了万古不屈与愤怒的咆哮!
地面之上,黄沙冲天,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沙暴龙卷。
就在龙卷的中心,一口由整块黑曜石打造、重达万斤的巨大石棺,硬生生破土而出,重重砸在钟楼之前!
“咔嚓——”
棺盖自行向一侧滑落,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残破古铜甲胄的女子,她的肌肤干枯如陶俑,布满了龟裂的痕迹。
她双眼紧闭,额心正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深刻着“戍西”二字的青铜长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永远钉死在这具躯壳之中。
她明明未曾睁眼,却在棺盖滑落的瞬间,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并拢,遥遥指向神界的方向。
万古岁月,身死魂残,她依然记得自己最后一道军令所指的方向!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沙尘中浮现,正是奉命早已等候在此的夜无烬。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石棺前,伸出手指,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魂丝自他指尖探出,轻轻点在了那女子眉心的青铜钉之上。
他以自身魂力探入女子识海,发现里面一片破碎狼藉,所有的记忆都已化为齑粉,唯有三道执念如不灭的烙印,反复回响:
“护主……破谎……诛伪。”
夜无烬他没有试图去修复那些破碎的记忆,而是默默将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封存在魂印中的语音,注入了她的识海深处。
那是一道清冷、威严,仿佛来自天地之初的女声,正是凤栖梧当年亲口所言:
“戍字营听令:生不负誓,死不更名。”
当这道声音在女子枯寂的识海中响起时,她那干裂的身躯猛然一震!
下一瞬,她豁然睁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如涅盘火池般幽蓝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她干裂的嘴唇微动,发出了万年来的第一声嘶哑回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到……岗。”
话音落下的瞬间,“咔啦啦”一阵脆响,她周身那层陶俑般的外壳寸寸崩裂、剥落,露出的,竟是一具流淌着古老符文光辉的暗金色金属骨骼!
凤栖梧在祖祠之内,清晰地感知到第三位守门人成功唤醒,她与归墟戒核心那道被撕裂的本源神魂之间的联系,再度凝实了一分。
时机,已至。
她终于决定,迈出这方庇护了她数月的祖祠。
她缓步走到涅盘火池边,抬手将那顶象征着荒古时代至高权柄的始祖冠冕轻轻取下,放在了池边的石台之上,仿佛卸下了一段过往。
随即,她换下繁复的法袍,穿上了一袭最简单的素白长袍,唯有腰间,系上了一条如鲜血般刺目的赤红绶带。
白衣,为祭奠。
红带,为血仇。
当她转身,踏出地宫的第一步,整个玄天大陆,风云突变!
天地间的灵气,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竟凭空降下星星点点的血色甘露,落在地上,却不消融。
大陆各处,所有体内流淌着凤家血脉的族人,无论身在何处,修为高低,上至闭关不出的老祖,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都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按住,身不由己地朝着凤家祖地的方向,齐齐跪伏叩首!
他们口中,不受控制地吟诵起那首早已失传的远古歌谣——《凤鸣歌》。
而在遥远的神界,云阳、姬、姜三大监察世家仅存的各处据点之中,所有体内流淌着“守钥者”血脉的族人,胸口处那枚代表着家族荣耀的烙印,在同一时间变得滚烫,传来钻心刺骨的灼痛!
有人承受不住这源自血脉深处的审判,当场神魂崩溃,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嘶吼:“我们错了……老祖宗,我们真的错了……!”
凤栖梧对此恍若未闻。
她一步步走上祖祠前的高台,最终,立于山巅之顶。
她抬起右手,归墟戒光芒一闪,那枚仅有拇指大小、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重量的微型青铜门虚影,自戒面飞出,悬浮于她的头顶,缓缓旋转。
她凝视着神界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声音淡漠,却清晰地传入了北荒、南溟、西漠三地,响彻在三位守门人的神魂之中:
“传我谕令。”
“三日后,我要看到‘初代圣祖’的头颅,摆在云阳氏祖祠的废墟之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北荒的风雪为之一静,戍北缓缓抬起了他那只赤红的独眼;南溟的火海翻涌不休,赤凰抚摸着手中的双戟;西漠的黄沙漫天飞舞,那具金属骨骼的戍西,抬手握住了背后的巨剑。
三道强横无匹的意志跨越万界,齐声低喝:
“遵令!”
画面定格在神界最深处,那座隔绝了万古、死寂无声的巨大青铜门前。
门缝中,那一缕代表着域外天魔的紫黑色魔焰,在凤栖梧谕令下达的瞬间,骤然熄灭。
紧接着,门后传来一声压抑了万古、充满了惊惧与解脱的复杂喘息,仿佛有一个人,正蜷缩在无尽的黑暗中,颤抖着,缓缓握住了手中那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钥匙。
凤栖梧立于山巅,风拂动她的白衣与红带。
她没有再看神界一眼,而是转身,目光落向了山下那片广袤的玄天大陆。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只在宋惊鸿与夜无烬的耳边回荡:
“去把凤家的孩子们,都叫回来。”
“老祖宗要……开祠堂,分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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