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都，市刑侦支队大楼。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但重案组的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过载运转的电脑主机散发出的热气。
洛冰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双手抱胸，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中央的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是从云顶餐厅的监控视频里截取下来的。
照片上的男人，侧着脸，手里拿着刀叉，正在切一块牛排。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那个倒地暴毙的保镖，那群惊慌失措的富二代——都和他毫无关系。
这种平静，在命案现场，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异常。
“啪！”
洛冰把手里的马克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吓了旁边正在整理卷宗的小警员小刘一跳。
“这不可能。”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就在十分钟前，法医中心的最终尸检报告送来了。
结论和初步尸检一模一样：死者阿龙，死于超急性脑干出血。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遭受电击或辐射的痕迹。
甚至连那所谓的“耳孔流血”，也被解释为颅内高压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
从科学的角度，从法律的角度，这就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因为身体隐疾爆发而导致的意外猝死。
如果按照流程，现在就可以结案了。
但是，洛冰不信。
她的直觉，那个让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活下来、破获过无数大案的直觉，正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报警。
‘哪有那么巧的事？’
洛冰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就在那个保镖要动手的瞬间，就在那个李嘉泽手指弹动了一下的瞬间，一个身体壮得像牛一样的退役特种兵，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了？
这概率，比出门被陨石砸中的概率还要低。
“洛队......”旁边的小刘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道，“局长那边刚才又打电话来催了，说是......既然尸检结果出来了是意外，就赶紧结案吧。”
小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而且洛队，这事儿挺邪门的。你记得那个赵家吗？那个赵公子之前不是闹得很凶，非要说是李嘉泽杀的人，还要动用关系整死他吗？”
洛冰转过头，眉头紧锁：“怎么了？赵家又施压了？”
“不是施压，是撤了！”
小刘一脸的不可思议，像是见鬼了一样。
“就在前两天，赵家那边突然撤回了所有的投诉和控告。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家主，亲自给局长打了电话，说这是一场误会，是他儿子不懂事，还说......还说以后绝对不会再找李嘉泽的麻烦，甚至还要登门道歉。”
“你是没看见，当时局长接电话的时候，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洛冰愣住了。
赵家？那个在新帝都黑白两道通吃、睚眦必报的赵家？
自家养的王牌保镖死了，儿子被吓得尿裤子，结果不仅不报复，反而要道歉？
这太反常了。
除非......
除非赵家遇到了什么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东西，或者人。
洛冰猛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白板上那张照片上。
李嘉泽。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还有些落魄的年轻教授，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洛队，既然苦主都不追究了，法医鉴定也是意外，咱们......是不是把人撤回来？毕竟那个李嘉泽也是新帝都大学的教授，咱们这么盯着，学校那边也有意见。”小刘试探着问道。
洛冰没有说话。
她感觉自己的心头一阵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起命案那么简单了。这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抹平一切痕迹。
如果赵家是被威胁了，或者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了，那这个李嘉泽的危险程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撤？往哪撤？”
洛冰指着白板上的照片，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
“你也觉得是意外？你也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巧合？”
小刘苦着脸，摊了摊手：“可是洛队，咱们讲究的是证据。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咱们总不能凭着直觉抓人吧？而且......而且就算是他干的，他是怎么做到的？隔空杀人？那不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吗？”
隔空杀人。
这四个字，扎进了洛冰的心里。
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她当然不相信什么内功、真气之类的东西。那都是封建迷信，是伪科学。
但是，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扯淡，也是真相。
如果不是玄学，那就是某种她还没掌握的、或者是目前科技水平还无法解释的高科技手段。
比如某种微型的、定向的高频声波武器？或者是某种能瞬间破坏神经系统的电磁脉冲？
洛冰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科幻电影里的名词。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家退缩了，不代表真相就消失了。”洛冰沉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要他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试图让自己发热的大脑降温。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了新帝都大学的方向。
“李嘉泽......”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抽了抽。
“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管你背后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只要你犯了法，我就一定会把你揪出来。”
........................................
同一时间。
新帝都郊外，【武安庄园】。
这座平日里幽静深邃、仿佛与世隔绝的园林，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庄严肃穆。
书房内，杜云熙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简报。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职业装，穿上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却丝毫没有减弱。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
这是杜家情报系统的负责人，代号“影”。
“家主。”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带一丝感情色彩，“那个叫洛冰的女警察，还在查。”
杜云熙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资料上详细记录了洛冰这两天的动向：申请尸检复核、调取监控、走访现场、甚至在私下里调查李嘉泽的背景档案。哪怕赵家已经因为“老祖宗”的威慑而退缩了，这个女警察依然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真是不知死活。”
杜云熙合上资料，随手扔在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意。
在杜家人的眼里，老祖宗就是天，是神明。任何敢于冒犯神明、试图窥探神明隐私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更何况，这个小警察查的方向，虽然荒谬，但却极其危险地接近了某种真相。
“需要处理掉吗？”影问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问要不要处理掉一只烦人的苍蝇。
杜家的处理，通常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一个人从职位上消失，也可以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对于掌控着东国经济命脉的杜家来说，让一个小小的副支队长闭嘴，简直易如反掌。
杜云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按照她以往的行事风格，这种潜在的麻烦，早就该扼杀在摇篮里了。
但是，这次涉及到的对象是“老祖宗”。
她想起了那天在浴室里的场景，想起了那个男人深不可测的眼神。她知道，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决定，都不是她有资格擅自做主的。
“先等等。”
杜云熙抬起手，制止了影的杀意。
“这件事，必须请示老祖宗。”
她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恭敬和平稳。
然后，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
新帝都大学，历史系教授办公室。
李嘉泽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古籍，手边是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刚才在电话里逗弄了一下那个叫李星瑶的小后裔，心情正不错。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李嘉泽扫了一眼屏幕，是杜云熙。
他放下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接通了电话。
“喂。”
“老祖宗，打扰您休息了。”杜云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恭敬得如同在觐见帝王。
“说。”李嘉泽言简意赅。
“是关于那个警察的事。”杜云熙汇报道，“市刑侦支队的那个女警官洛冰，一直在调查您。虽然赵家那边我们已经按您的意思摆平了，但这女警察似乎认定了餐厅那件事是您做的，正在到处搜集证据，甚至申请了对您的背景进行深度调查。”
说到这里，杜云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杀气。
“老祖宗，这个女人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您觉得厌烦，云熙可以立刻安排，让她......停止这一切。无论是调离岗位，还是其他的意外，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李嘉泽听着电话那头的请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挑了挑眉，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还在查么？
那个在餐厅里，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却敢顶着压力，用那种要把他看穿的眼神盯着他的女警察。
有点意思。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敬畏他的人，也见过太多想杀他的人。但像这种，明明是个凡人，明明面对的是超出认知的力量，却依然死死咬着真相不放，非要用那套可笑的逻辑来解释一切的人......
倒是很少见。
这种执着，或者说是这种愚蠢的倔强，让他那颗因为漫长岁月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新鲜感。
就像是在看一只蚂蚁，试图用触角去丈量大象的脚印。虽然可笑，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如果直接把这只蚂蚁捏死了，这出戏，岂不是就没得看了？
‘让她查。’
李嘉泽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想看看，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人们已经不再相信神话的时代，这个代表着秩序和法律的小警察，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是会像其他人一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崩溃、绝望？
还是会一直头铁到底，直到撞得头破血流？
而且甚至连他都没有察觉，他对这个女人心中那股莫名的、想要与之接触的本能。
“不用。”
李嘉泽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
“不用管她，让她查。”
电话那头的杜云熙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老祖宗会是这个反应。
“可是......老祖宗，万一她查到什么不该查的，或者给您带来麻烦......”
“麻烦？”
李嘉泽轻笑了一声。
“在这个世界上，能给我制造麻烦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的狂妄，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倒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小警察，能有多大的能耐。”
“就当是......给这平淡的生活，加点调味剂吧。”
杜云熙沉默了几秒。
虽然她无法理解老祖宗这种把危机当游戏的恶趣味，但既然老祖宗发话了，那就是圣旨。
“是，云熙明白了。”她恭敬地应道，“我会让人撤回针对她的行动，但会继续保持监控，确保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嗯。”
李嘉泽随口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古籍，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但他的心思，却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英气逼人、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一样的脸庞。
“洛冰......”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既然你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我就陪你玩玩。
只不过，谁是猫，谁是老鼠，那可就不一定了。
........................................
与此同时。
市刑侦支队大楼。
洛冰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那个她想要抓捕的男人，亲手拉了回来。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满了关于李嘉泽的资料。
从出生证明，到小学、中学的成绩单，再到海外留学的学历认证，以及回国后的入职档案。
每一份文件，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完美得......就像是假的一样。
“太干净了。”
洛冰喃喃自语，心里无言以对。
一个人的履历，怎么可能干净到连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没有？怎么可能连一次生病住院的记录都没有？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合上档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既然物证走进了死胡同，既然档案看不出问题。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去找他。
去见见这个活生生的人。
哪怕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面对面，就一定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破绽。
洛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九点。
这个时间，对于大学教授来说，或许还在办公室里备课，或许在做研究。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皮夹克套在身上，动作利落而干练。
“洛队，你要去哪？”小刘看到她要走，连忙问道。
“新帝都大学。”
洛冰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去会会这位李教授。”
她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夜色中。
一场无声的、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对峙，即将在那座象牙塔里，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