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洛冰站在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跳动得有些过快的心脏。
她没有穿警服。
黑色的皮夹克裹着她高挑紧致的身材，下身是一条方便行动的工装裤和马丁靴。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此刻的她，不像个警察，更像是个即将要去寻仇的赏金猎人。
“呼......”
她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重重地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自己的心上。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
门锁转动，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李嘉泽站在门口。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书，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像是刚睡醒，或者是刚被打扰了清梦。
看到门口一身煞气的洛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洛警官？或者是......洛小姐？”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便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么晚了，私闯民宅，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我有话问你。”
洛冰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甚至没有经过他的允许，直接伸手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赵天昊死了。就在昨晚。”
她开门见山，双眼死死地盯着李嘉泽的脸，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哦。”
李嘉泽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得就像是听说隔壁邻居家的猫丢了。
“节哀顺变。虽然我不认识他，但听起来是个悲剧。”
“别装了！”洛冰猛地转身，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个时间点，那个手段，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就在这时。
厨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李嘉泽，谁来了呀？是不是送快递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娇嗔，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洛冰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厨房。
只见夏梦手里拿着锅铲，腰上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最让洛冰感到刺眼的是，夏梦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宽大的白衬衫。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袖子挽了好几道，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极其私密的亲昵感。
“是你？”
夏梦看清了来人是洛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下意识地走到李嘉泽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就像是一只护食的母猫。
“你来干什么？”
洛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在屏幕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此刻却像个小媳妇一样依偎在李嘉泽身边，甚至还穿着他的衣服。
“你杀了赵天昊，是为了给她出气？为了......红颜一怒？”
原本在她心里，李嘉泽是一个冷血、神秘、游离于法律之外的高智商罪犯。
可现在，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客厅，看着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那个冷血杀手的形象，突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甚至......多了一丝让她感到心慌的“人味儿”。
“洛小姐，你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
李嘉泽轻轻拍了拍夏梦的手，示意她不用紧张，然后转过头，看着洛冰，语气依旧是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漫不经心。
“我只是个教历史的老师。杀人这种事，那是刽子手干的。我连杀鸡都不敢，怎么敢杀人？”
“你不敢？”
洛冰被他的态度气笑了。
她大步走到李嘉泽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冷香。
“李嘉泽，你看着我的眼睛。”
洛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你可以骗过法医，骗过监控，甚至骗过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
“我知道是你。虽然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一定会找到的。不管你用了什么技术，不管你藏得有多深。”
她死死地盯着李嘉泽的双眼。
那是一双深邃得如同万年古井般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仿佛里面藏着无尽的岁月和秘密。
李嘉泽没有回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洛冰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慌乱或者破绽的时候。
“嗡——”
她的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狠狠地刺入了大脑深处。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李嘉泽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家具、墙壁都在飞速后退。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是爆炸的碎片一样，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她从未经历过，却又熟悉得让她心痛的画面。
画面一转。
天空是灰蒙蒙的，下着黑色的雪。
一片尸山血海的古战场上。
她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玉佩，站在城墙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而在城下，千军万马之中，一个身披黑色重甲、手持长戟的将军正浴血搏杀。
那个将军回过头。
那张脸......是李嘉泽。
画面再转。
那是上个旧纪元的战火纷飞年代。
破败的防空洞里，尘土飞扬。
她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护士服，正在给一个受了重伤的年轻军官包扎伤口。那个军官脸色惨白，嘴里叼着一根烟卷，虽然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在对她笑。
“别哭，老子命硬，死不了。”
那个军官的脸......还是李嘉泽。
画面又是一转。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
她变成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穿着华丽的宫廷长裙，正随着优雅的圆舞曲翩翩起舞。她的舞伴，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气质神秘而高贵的东方男子。
那个男人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我们要建立一个组织，一个守护这个世界的根基......就叫它，世界树。”
那个男人的脸......依然是李嘉泽。
........................................
这一幕幕，一段段。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
每一个画面里，她都在看着他，爱着他，或者是为了他而心碎。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洛冰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总是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让她醒来后枕头湿了一大片。她一直以为那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衰弱，或者是渴望恋爱的潜意识投射。
那些梦境总是模糊的，醒来就忘，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惆怅。
可是现在。
当她这么近距离地盯着李嘉泽，当她的灵魂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那个庞大的、跨越了千年的灵魂漩涡时。
那些原本模糊的梦境，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像是锋利的刀片，直接割开了她记忆的封印。
这不仅仅是梦。
这是......宿命。
“啊......”
洛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苦的低呼。
她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向后踉跄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眩晕感消失了。
那光怪陆离的画面也随之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客厅。
但洛冰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李嘉泽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嫌疑人的锐利，也不再是想要探究真相的执着。
而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恐惧，以及一种深藏在恐惧之下的、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眷恋和心痛。
“你......你到底是谁？”
洛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指着李嘉泽，手指都在哆嗦。
“我是谁？”
李嘉泽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灵魂层面的波动，但他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这个女警察被自己的气场吓到了。
“我是李嘉泽。你的调查对象。”
他淡淡地回答。
“不......不对......”
洛冰拼命地摇头，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就像是一座被十级地震摧毁的大厦，轰然倒塌。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那个黑甲将军眼神里的决绝，那个受伤军官嘴角的笑意，那个东方贵族眼底的深邃。
那怎么可能是幻觉？
那分明就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人生！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洛冰喃喃自语，她不敢再看李嘉泽的眼睛，甚至不敢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钟。
那种宿命般的吸引力，让她感到窒息，让她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如果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问他到底还记得什么。
她是个警察啊！她是来查案的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
“抱歉......打扰了......”
洛冰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冲出房门，冲进楼道，脚步凌乱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李嘉泽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房门，又听着楼道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有些莫名其妙。
“这女人，有病吧？”
他心头无语，摇了摇头。
一旁的夏梦却松了一口气，她走过来，将门关上，然后重新抱住李嘉泽的胳膊，宣示主权般地哼了一声。
“肯定是被你吓跑了。谁让你平时那么凶。”
李嘉泽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轰鸣着冲出了小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车里。
洛冰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从何而来。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变了。
那个叫李嘉泽的男人，不再只是一个嫌疑人。
他变成了她生命中一个无法解开的谜，一个......她明明该远离，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致命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