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在身后猛然合拢的巨响,与怪物头领狂暴的撞击声,被厚重的金属门扉隔绝了大半,只化作沉闷而持续的低鸣,回荡在身后。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暴戾与疯狂,瞬间被门内绝对的、深邃的黑暗与死寂所取代。
花千骨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内壁,身体因脱力和刚才那惊险到毫厘的闪避而微微颤抖。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火辣辣的痛感,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强行挤过那道狭窄缝隙时,肩膀和手臂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刮擦出数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她还活着。
她挣扎着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移动。冰心诀在极度疲惫下依旧本能地运转,驱散着眩晕与痛楚,强迫她保持清醒。她从怀中摸出仅存的一小瓶回气丹药,倒出两粒塞入口中,干涩地咽下。丹药化开,微弱的暖流在近乎干涸的经脉中流淌,带来一丝宝贵的力气。
直到呼吸渐渐平复,眼前重新能够视物(尽管是一片黑暗),花千骨才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去,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晨露”剑。
神识的反馈与目力所见一致——黑暗,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门外废墟类似的“空无”与“衰败”气息,但更加陈旧、更加……“干净”?少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暗红怪物带来的混乱与邪恶感,却多了一种沉重的、仿佛时间凝固了亿万年的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活物的气息。
只有她自己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片绝对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她不敢点燃明火符或使用照明法术,那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灯塔,如果这建筑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的话。只能依靠神识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慢慢摸索。
“晨露”剑在她手中发出极其微弱的淡绿色荧光,剑灵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异常,光芒收敛,仅够照亮她身周尺许范围。借着这微光,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是一条极其宽阔、高不见顶的通道。地面、墙壁、天花板,都由与门外类似的暗银色金属构成,表面平整光滑,刻满了细密而规律的、类似电路板般的纹路,只是早已失去了所有能量光泽,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灰色。通道向前方延伸,没入无尽的黑暗,不知道通往何处。
她正站在通道的起始端,身后是那扇将她与地狱隔绝开来的厚重巨门。门内侧同样光滑无比,没有任何把手或开启装置,仿佛天生就是一面完整的墙壁。
没有退路了。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开始沿着通道,向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通道中回荡,传出很远,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通道似乎没有岔路,笔直向前。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仿佛永无尽头。墙壁上的纹路千篇一律,没有任何变化,给人一种在原地踏步的错觉。
就在花千骨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种空间循环或迷宫时,前方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
光芒很弱,如同遥远星空中最黯淡的星辰,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异常醒目。
花千骨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同时更加警惕。在这死寂的废墟核心,任何一点异常的光源,都可能意味着危险,也可能意味着……线索。
随着靠近,那淡蓝光芒逐渐清晰。它并非来自通道尽头,而是来自通道一侧墙壁上,一个向内凹陷的、大约丈许见方的“壁龛”。壁龛内部,镶嵌着一块约有人头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多面体形状的、散发着稳定淡蓝色微光的……水晶?或者说,是某种能量结晶?
结晶的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与“稳定”感,与门外那断断续续的脉动同源,但更加凝练、纯粹。光芒照亮了壁龛内部,可以看到结晶下方连接着几根早已断裂的、同样材质的金属导管,周围刻着更加复杂精密的符文,只是大多已经损毁或黯淡。
这似乎是……某种照明或能量供应节点?而且,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运转,释放着微弱的能量?
花千骨没有贸然触碰。她仔细观察着这块结晶,又看向通道更深处。在淡蓝光芒的映照下,她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似乎还有类似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壁龛,星星点点,如同黑暗中的路标,沿着通道向前延伸。
难道……这条通道原本是有照明的?这些结晶就是光源,只是绝大部分已经熄灭,仅剩少数还在苟延残喘?
这让她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有规律的能量节点,说明这里并非完全的混乱之地,至少曾经是一个有高度秩序和技术的场所。
她继续前行,果然,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类似的壁龛,有的完全黑暗,有的还有极其微弱的残光。整个通道,便依靠着这些零星的光点,勉强勾勒出轮廓。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入口,里面隐约有更加复杂、更加宏大的景象。
花千骨停在入口处,向内望去。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球形大厅!目测直径超过千丈!大厅的穹顶高远,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到顶部。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与晶石结构拼接而成的、极其复杂的、如同某种巨型仪器或雕塑般的庞然大物。它整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灰色,表面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接口,许多部位已经断裂、脱落,或者被一种暗红色的、类似锈蚀又像生物组织般的物质覆盖、侵蚀。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个庞大结构的核心部位,镶嵌着一颗直径数丈、呈现出深邃幽蓝色、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巨型水晶!这颗水晶虽然也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裂痕,但依旧散发出一种磅礴而古老的威压,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秩序”能量波动!花千骨识海中那幅星图虚影,以及“星痕”印记,在这颗水晶出现的瞬间,都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与悸动!
就是它!那种共鸣的感觉,与识别图谱中描述的“旧日信标”或“空间锚点”的核心特征,高度吻合!这颗巨型水晶,很可能就是她要寻找的“信标”核心!
然而,整个球形大厅,以及那个悬浮的庞大结构,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破败与死寂。能量波动微乎其微,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衰败”与“终结”气息。
更让花千骨心头发紧的是,她在大厅的边缘、地面、甚至那个庞大结构的一些缝隙和破损处,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暗红怪物。
而是一些……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残留物”。
有的像是由凝固的暗银色金属与扭曲的有机组织融合而成的“雕塑”,保持着挣扎或僵直的姿态,嵌在墙壁或地面上,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有的则是一些散落的、闪烁着暗红或幽绿光泽的、如同卵或茧般的半透明物质,内部隐隐有诡异的阴影蠕动,散发出与门外怪物同源、却更加阴冷污秽的气息。还有一些地方,残留着大片大片焦黑、融化、或者被某种强酸腐蚀过的痕迹,仿佛经历过无法想象的惨烈战斗或灾难。
这里……似乎不仅仅是控制中心或能量核心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战场遗址?或者说是灾难爆发的中心?
花千骨站在入口处,犹豫了。她能感觉到那颗巨型水晶的重要性,也能感觉到这里潜藏的巨大危险。那些诡异的残留物,那些侵蚀痕迹,都说明这里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全”。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要激活“信标”,必须接近那颗水晶。
她深吸一口气,将“隐踪仙衣”的效果调整到仅维持最低限度的视觉隐匿(能量波动尽量收敛),然后迈步,踏入了这座死寂的“回响之厅”。
脚步声在大厅中激起轻微的回音,更衬托出这里的空旷与死寂。她绕着大厅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避开那些明显异常的残留物和侵蚀区域,目光始终锁定着中央那颗悬浮的巨型水晶。
随着靠近,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颗水晶散发出的古老与浩瀚。即便破损严重,其本质依旧非同凡响。她识海中的星图虚影,此刻正剧烈波动,那个代表“微光哨站”的光点与这颗水晶之间,仿佛建立起了某种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联系通道”!
共鸣在加强!甚至不需要她主动激发,“星痕”印记就在自发地回应着水晶的呼唤!
有希望!只要她能接触到水晶,或许就能激活信标,建立通道!
然而,就在她距离中央悬浮结构还有约百丈,准备寻找路径攀爬或寻找控制接口时——
异变,猝然发生!
不是来自那颗水晶,也不是来自周围的残留物。
而是来自……她脚下!来自这座球形大厅的地底深处!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恶意与贪婪的意念,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顺着地面那些金属纹路与能量脉络(尽管早已枯竭),猛地窜起,瞬间锁定了她这个唯一的“外来者”与“活物”!
与此同时,大厅四周那些闪烁着暗红或幽绿光泽的“卵”或“茧”,仿佛受到了召唤,齐齐破裂!一道道扭曲的、半透明或暗红色的、形态比门外怪物更加诡异、气息更加邪恶污秽的阴影,从中挣扎而出,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道流光,从四面八方,向着花千骨扑来!
而大厅中央,那颗巨大的幽蓝水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与下方的异动所刺激,猛地……剧烈闪烁起来!表面的裂痕中,迸发出不稳定的、刺目的蓝白色电光!一股混乱而狂暴的能量,开始在水晶内部积聚、激荡,仿佛随时可能……爆炸?!
前有诡异阴影围攻,下有恐怖恶意锁定,中有信标核心即将失控爆炸!
花千骨瞬间陷入了比门外更加凶险、更加绝望的绝境!
她终于明白,为何门外那些怪物,包括那头领,都不敢轻易靠近这座建筑深处。
这里封存的,不仅仅是希望的信标。
更是……引发这片“星骸迷城”毁灭的……灾难源头之一?!或者,至少是某个恐怖存在长久觊觎、试图掌控或侵蚀的……关键节点?!
而她,这个身怀神血、手持“星引令”的不速之客,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彻底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衡,惊醒(或激怒)了沉睡(或潜伏)于此的……恐怖存在!
没有时间思考,更没有退路。
花千骨眼中爆发出拼死一搏的疯狂光芒!她不再隐藏,将剩余的所有力量、所有意志,都灌注到“晨露”剑与眉心“星痕”之中!
剑光与印记光芒同时冲天而起!
她不再闪避那些扑来的诡异阴影,反而迎着它们,向着中央那颗剧烈闪烁、能量濒临失控的巨型水晶,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那颗水晶之中!
必须在它彻底爆炸或被那恶意完全侵蚀之前,激活它与“微光哨站”的连接!
哪怕……同归于尽!
决死的冲锋,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与灾难的回响之厅中,轰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