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凉州府衙，喧嚣渐渐远去。</br>林闲并未立即返回安远。</br>他深知与顶头上司的对峙虽然表面以对方退让告终，但梁子已然结下。</br>对方毕竟是太子心腹，手握一州权柄。</br>若彻底撕破脸将来掣肘安远发展，终究是麻烦。</br>眼下还需设法稳住此人，为安远的崛起争取更多宝贵的时间与空间。</br>“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恩威并施，方是王道。”</br>林闲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自言自语。</br>师爷会意：“大人高见。张启明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但亦贪图实利，看重政绩。昨日堂上大人已展雷霆之威，挫其锋芒。今日当示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暂安其心。”</br>“正是此理。”</br>林闲点头：“去准备一份‘薄礼’，要雅致新奇，更要让他觉得……用得上，离不开。”</br>次日午后，林闲携着一个不起眼的提盒来到知府衙门。</br>不过这次走的不是正堂，而是后宅侧门。</br>林闲递上了拜帖，言明是“私人拜会，以全僚属之谊”。</br>知府后宅书房，气氛沉闷。</br>张启明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着一卷书，却目光游离，心神不宁。</br>昨日公堂之上，被林闲当众驳斥、以民心胁迫、最后不得不灰头土脸退让的场景，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盘旋，让他如坐针毡，羞愤交加。</br>这个林闲，区区一个从五品知县，竟敢如此跋扈！简直不把他这个上官放在眼里！</br>但想到对方在安远如日中天的声望、那份亮眼的政绩单、以及背后隐约可见的赵王身影，他又感到一阵无力与忌惮。</br>正烦闷间下人通报，林闲求见。</br>“哼！他还敢来？”</br>张启明脸色一沉，本想拒之门外，但转念一想，倒要看看这林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冷声道：“让他进来！”</br>片刻，林闲一身常服步入书房，对着张启明躬身一礼：“下官林闲，见过府尊大人。冒昧来访，叨扰了。”</br>“林知县，好大的威风啊。”</br>张启明眼皮都未抬，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昨日公堂之上，你可是慷慨激昂，将本府驳得哑口无言，好不风光。今日登门，又是所为何事？莫非还要来教训本府一番？”</br>林闲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对方话中的刺，反而微微一笑。</br>他将手中的紫檀木提盒轻轻放在旁边的花梨木茶几上，语气诚恳（至少表面如此）道：“府尊言重了。昨日公堂之上，案情关乎国法纲纪、民生疾苦，下官身为地方官职责所在，不敢不据理力争。言语或有冲撞之处，实非本意。事后思之心中忐忑，特来向府尊赔罪，还望府尊大人不记小人过，海涵则个。”</br>说着他打开提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约莫一尺见方的物件。</br>揭开锦缎，露出一个异常精美、晶莹剔透的琉璃方盒。琉璃在此世乃是稀罕物，如此纯净无瑕、雕工精湛的琉璃盒更是价值不菲。张启明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br>林闲打开琉璃盒的卡扣，盒内情景顿时展露。</br>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而是几样造型别致、前所未见的新奇物事：</br>左侧是一套三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线条流畅，分别盛装着琥珀色、淡粉色、天青色的晶莹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br>瓶塞以软木封口，系着丝带。</br>瓶身上贴着雅致的标签，上书蝇头小楷：“凝香玉露·沐浴”、“百花菁华·沐发”、“清心静气·安神”。</br>中间是几块造型各异、雕刻着兰草、莲花、翠竹等图案的皂块，色泽温润如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混合香气，似花香又似药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br>标签上书：“玉容香皂·净面”、“柔肤香皂·沐身”。</br>右侧则是一个更小的、白瓷描金的小圆罐，揭开瓷盖里面是洁白细腻如初雪、又似凝脂的膏体，散发着清雅的梅花冷香。标签上书：“玉肌雪花膏·润肤防皲”。</br>“此乃下官闲来无事，与家中匠人捣鼓的一些粗浅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br>林闲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自家后园的瓜果：“这琉璃瓶中‘凝香玉露’，沐浴时滴入数滴于热水中，可舒缓筋骨，留香持久；‘百花菁华’用于沐发，可去屑止痒，乌发亮泽；‘清心静气’置于床头熏香，有助安眠。这几块香皂用以洁面沐身，清爽去污留有余香，久用可使肌肤细腻。这罐‘雪花膏’，冬日涂抹手足面颊，可防皲裂冻伤，滋润保湿。都是自家工坊试制的小东西，用料寻常，唯胜在新奇方便。下官想着府尊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或可用于解乏怡情，聊表寸心，还望府尊不弃，笑纳则个。”</br>张启明出身士族，也算见多识广。</br>但何曾见过如此精致、如此新奇、闻所未闻的“沐浴护肤”之物？</br>那琉璃瓶剔透玲珑，液体色泽诱人；香皂造型雅致，香气独特；雪花膏细腻如脂，冷香扑鼻。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绝非市面上那些俗气的澡豆、胰子可比。</br>更难得的是，林闲这份“礼”，送得巧妙，既非重金贿赂（落人口实）又非寻常土产（显得寒酸），而是这种兼具实用、新奇、雅致与奢靡享受的“奇巧之物”，正对他的胃口——</br>既能彰显身份品味，又确实能提升生活品质。他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消了三分，好奇心与贪欲却被勾起了七分。脸色虽仍板着，但眼神已不由自主地在那琉璃瓶和香皂上流连。</br>“林知县倒是……心思奇巧。”</br>张启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已缓和了不少，伸手拿起那块雕刻着兰草的“玉容香皂”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雅的兰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木清气钻入鼻腔，令人精神一振，不由得又暗暗点头。</br>林闲察言观色，知火候已到，便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张启明未让座，但他自己坐了，也是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语气转为推心置腹：“府尊掌管凉州一府军政要务，上承天听，下安黎庶，日理万机，劳心劳力，下官在安远偏远之地，偶有些许尝试，也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为府尊分忧罢了。”</br>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如今安远，仰赖府尊治下大略，稍有些起色。垦荒增了万亩，新引的枸杞、滩羊渐成产业，商路因边境稍靖而渐通，百姓得以安居，流民陆续归附，县库税赋同比……嗯，据初步核算，今年夏税已比去年同期增了三成有余。这些微末成绩，说到底都是在府尊您的治下、在您的英明领导与大力支持下取得的。”他刻意加重了“在府尊您的治下”、“在您的英明领导与大力支持下”这几个字。</br>张启明眼皮一跳，心中一动。</br>是啊！</br>林闲再能干，他也是凉州府的知县，他的政绩，理论上就是他这个知府的政绩！尤其是税赋增长、民生安定、边境绥靖，这些都是吏部考核的重中之重！</br>若安远真能持续向好，变成凉州乃至整个西北的亮点，那他张启明的考绩上，岂不是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br>到时太子殿下问起，他也有拿得出手的实绩！</br>反之若因一时意气打压林闲，导致安远再生乱子，政绩下滑，甚至激起民变，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张启明！太子殿下可不会管下面具体怎么回事，只会看他这个知府治理无方！</br>林闲见张启明神色变幻，知他已心动，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把火，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提醒：“至于赵德贵之流，目光短浅，为富不仁，盘剥乡里，实乃地方蠹虫。其家产罚没充公，用于修桥铺路、资助孤寡、兴修水利，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可安抚百姓，稳固地方，又可充实府库，一举多得。地方安定了，百姓富足了，府尊您坐镇凉州，才能高枕无忧，政通人和啊。若是任由此等豪强坐大，欺凌百姓，民怨沸腾，一旦生变，烽烟再起……届时，朝廷问责下来，首当其冲的，恐怕……”</br>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br>赵德贵之流是疥癣之疾，但若处理不当引发民变，就是心腹大患！</br>你张启明是愿意要一个稳定发展、给你带来政绩的安远，还是要一个民怨沸腾、可能给你惹来大麻烦的安远？</br>最后林闲起身，对着张启明再次躬身，语气诚挚（至少听起来如此）：“下官年轻，行事或有急躁之处，但一片忠心，天日可鉴。只愿在府尊麾下，尽心竭力，守好安远这片北疆门户，为朝廷屏障，为府尊分忧。还望府尊体谅下官拳拳之心，日后能对安远之事，多多支持，多多提点。下官感激不尽，必当结草衔环以报。”</br>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软有硬，有实利（政绩共享）有威胁（地方不稳），有表态（愿为下属）有恳求（多多支持）。</br>将昨日公堂上的“威”，与今日的“恩”、“利”、“理”完美结合，堪称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典范。</br>张启明沉默了。</br>他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色变幻不定。</br>良久，他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做出了某种决断。</br>他放下茶杯拿起那块兰草香皂，又看了看那晶莹的琉璃瓶和洁白的雪花膏，脸上终于挤出一丝极其勉强、但总算不是冷硬的表情，淡淡道：</br>“林知县……有心了。安远之事，你既如此上心，又颇有章法，本府……自然是支持的。只要你不违朝廷法度，不逾规矩，一心为公，将地方治理好，本府又岂会无故干涉？你……好自为之吧。”</br>这话，等于是默许了林闲在安远的一切作为，至少短期内不会刻意刁难了。</br>“多谢府尊体恤！下官谨记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府尊期望！”</br>林闲再次躬身，态度恭谨，嘴角却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br>目的达成，一份新奇雅致的“薄礼”，一番鞭辟入里、直指利害的“谈心”，暂时稳住了这个心胸狭窄却又贪图政绩的上司，为安远又赢得了一段宝贵的、不受掣肘的发展时间。</br>至于将来？</br>退出知府后宅，走在凉州府城喧嚣的街道上，林闲抬头望了望西北方向安远所在的天空。</br>当他羽翼丰满，根基深厚，当安远成为插在北疆的一颗钉子、一把利剑时，一个区区张启明，又算得了什么？</br>太子的走狗罢了。暂时稳住，不过是战略上的忍耐与迂回。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br>“大人，成了？”等候在外的陈启年迎上来，低声问道。</br>“嗯。”</br>林闲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回安远。真正的硬仗，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br>马车粼粼，驶出凉州城。</br>车厢内，林闲闭目养神，脑海中已开始勾勒安远下一步的发展蓝图。</br>稳住后方，是为了更好地向前。</br>张启明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绊脚石，暂时踢开便是。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让安远，成为撬动整个西北、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