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战场迅速被打扫干净。</br>蛮子无一活口，首级与缴获兵刃弓弩一起堆在路边，像一座散发胜利的小山。</br>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尚未散尽，但新军脸上已看不到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初经血火淬炼后的精悍。</br>当然每个人望向林闲时，那几乎要溢出的狂热崇拜毫不掩饰。</br>“林大人！神了！简直神了！”</br>一个新兵激动挥舞着刀，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点：“那些家伙凶得跟狼一样，可咱们小青蛙一响，再硬的狼也得趴下！还有咱们的阵型，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br>“那可不！你看见没，大人站在那儿动都没动，几句话就让那些家伙被咱们包了饺子！这叫什么？这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br>另一个老兵唾沫横飞吹嘘，仿佛刚才那精准的指挥是他下的。</br>陈启年更是激动：“林年兄！今日方知何为用兵如神，何为泰山崩于前你还在喝茶！这些蛮子狡诈凶悍，若非年兄明察又以奇阵破之，我等恐已遭不测！年兄练兵之法和临阵之能，陈某……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我大周边军若皆如年兄麾下虎贲，何愁北凉不灭，边陲不宁？”</br>面对众人的赞誉与激动，林闲却显得异常平静。</br>他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微微颔首沉静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那名被“小青蛙”重箭钉死在树干上的头目尸体上。</br>此人至死怒目圆睁，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甘，显然没料到自己等蛮子兵会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反杀。</br>“检查所有尸体，看看有无标识信物，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br>林闲淡淡吩咐，自己则缓步走到那头目尸体旁。</br>影应了一声，带人迅速散开。</br>林闲则蹲下身，无视那浓重的血腥，目光如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仔细审视。</br>他先检查了对方的武器，又摸了摸衣料…..</br>“啧啧，看来蛮子高层也喜欢穿大周的好料！”</br>林闲暗自叹道，但随即眼神突然一缩！</br>他的手指触及对方腰间束带内侧，感觉到一个微硬的凸起。</br>林闲深吸口气，用匕首挑开束带内衬的缝线。</br>一枚约三指宽，触手冰凉的物件滑入他掌心。</br>林闲将其取出，拂去表面沾染的些许血迹和草屑。</br>那是枚通体玄黑的令牌，在夕阳下清晰可辩。</br>令牌造型古朴厚重，绝非民间作坊所能仿制。</br>正面一条四爪蟒龙盘踞中央，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蟒身鳞片纤毫毕现，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br>尤其令人心悸的是，那蟒龙的一双眼睛，竟是以切割完美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光线下闪烁着妖异而尊贵的血芒。</br>四爪蟒，乃太子规制！</br>林闲的心在看清蟒纹的瞬间，再次一沉。</br>他将令牌翻转，背面一个铁画银钩的“敇”字，赫然在目！</br>“敇”通“敕”，乃君王或储君诏令、教令之意。</br>此字出现在太子私人的令牌上，其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br>无论是这玄铁本身的质地（掺了特殊金属，沉重坚韧），蟒龙的雕刻工艺（宫廷御用匠人的手法），红宝石的镶嵌，还是那个充满权势意味的“敇”字，都与当年苏元奉命拉拢他时，出示过的那枚太子信物，有着惊人到可怕的相似！</br>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令牌边缘某些极其细微的、代表批次或编号的暗记纹路有所不同。</br>“果然……是你。”</br>林闲心中一片冰寒，却又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明悟。</br>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这枚玄铁令彻底证实。</br>太子周扬！</br>这位高高在上的国之储贰，竟真的拉拢蛮子力量。</br>其心肠之狠毒，手段之卑劣，行事之肆无忌惮，已然超出了朝堂政争的底线，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践踏，更是对他林闲不死不休的宣战！</br>“大人，这是……”</br>陈启年见林闲蹲在那里良久不动，心中好奇也凑了过来。</br>当他的目光落在林闲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上，尤其是看清那四爪蟒纹和“敇”字时，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县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br>他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br>“这……这是……”</br>陈启年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无边的惊骇，他太清楚这令牌代表什么了。</br>这牵扯到的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是天大的干系！</br>一旦处理不好，便是泼天大祸，抄家灭族都是轻的。</br>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br>林闲却在陈启年失态瞬间，迅速收敛所有思绪。</br>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奇异——那不是恐惧和愤怒，反而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狡猾猎物留下的脚印。</br>林闲没回答陈启年，而是站起身用手盖住关键字迹后将令牌高高举起，让周围许多好奇望过来的将士都能隐约看到其不凡的轮廓。</br>然后在陈启年惊恐的目光中：“诸位将士！今日一战，干得漂亮！”</br>他先肯定了所有人的功绩，引来一阵压抑的欢呼。</br>“但是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有疑问。”</br>林闲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这些蛮子为何能抓住平沙县防守力量最空虚的墙角和时机猛攻？难不成他们会算？”</br>他举起令牌的手晃了晃（敕字被刻意遮盖，仅留下一些别的痕迹）在夕阳下，那令牌和上面的红宝石反射出冷硬：“答案，就在这里！”</br>他挥了挥手，充满轻蔑与霸气：“看见了吗？就是这样的东西！某些人锦衣玉食却心肠歹毒，见不得光！他们看到我们在边关流血拼命，保境安民立功劳，他们怕了！他们坐立不安了！所以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勾结蛮子泄漏情报想祸乱边境，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br>他将“鸡毛”和“令箭”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br>“他们以为凭着几块破铁牌子，凭着些偷摸的手段，就能攻破平沙乃至第二目标安远县？就能抹杀我安远新军的功绩？就能阻挡我们为国效力的脚步？”</br>“呸！痴心妄想！”</br>林闲将令牌紧攥掌心，扫视全场掷地有声：“今日这一战，就是最好的回答！在真正的实力和堂堂正正的军人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蛮子侵略者今后来多少，咱们就干掉多少！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再也不敢伸手！”</br>他上前一步：“这令牌不是我们的催命符，相反它是某些人狗急跳墙的铁证，是他们恐惧我们、忌惮我们的明证。更是我们未来，将他们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罪证！”</br>“这枚令牌，本官收好了。它时刻提醒着我，也提醒着大家，我们是在为什么而战——不仅仅是为国守边，更是要扫清这朗朗乾坤之下，一切藏污纳垢、殃民的蠹虫！”</br>“诸位！”</br>见众人热血沸腾后，林闲振臂高呼：“可愿随本官，继续前行？可敢随本官涤荡这世间污浊，还天下一个清明，建不世之功业？！”</br>“愿为大人效死！！！”</br>“涤荡污浊！还我清明！”</br>“追随林大人！建不世功业！”</br>响应的怒吼，瞬间引爆了全场！</br>新军将士们被林闲这番言论点燃，对林闲的崇拜与忠诚达到了顶点。</br>连那些原本有些不安的平沙县兵，也被这股豪情感染，跟着振臂高呼。</br>林闲这种将滔天危机视为垫脚石、反手将敌人证据化为己用的强大魄力与智慧，让他们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安全。</br>陈启年站在一旁看着激愤的将士，又看看被众人簇拥的林闲。</br>这位林年兄……其胆略急智，简直非人哉！</br>面对如此致命的证据和危机，他不仅瞬间稳住阵脚，反而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凝聚了军心。</br>将一场潜在的灭顶之灾，化为了一场振奋人心的誓师大会！</br>这份格局，陈启年自问再给他十年历练，也绝做不到其中万一。</br>待欢呼声稍歇，林闲对陈启年使了个眼色，两人稍稍走开几步。</br>“陈年兄，”</br>林闲声音压低，语气恢复了平静：“今日之事，你亲眼所见。这令牌虽然被我遮挡住关键部分，但其意味着什么你知我知。但眼下，并非发作之时。”</br>陈启年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此事关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令牌是铁证也是烫手山芋，更是……一把双刃剑。年兄深谋远虑，隐忍不发静待时机，方为上策。下官……一切听从年兄安排。”</br>“年兄能理解就好。”</br>林闲将令牌仔细收入怀中：“此事暂且按下。队伍照常回安远。该报的功要报，该请的赏要请。至于这令牌和今日伏击……我自有计较。”</br>“是！”</br>安远的队伍重新整顿，开拔。</br>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凯旋的荣耀之上，似乎又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博弈阴影。</br>林闲骑在战马上，随着马背微微起伏。</br>他一只手看似随意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在袖中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刺骨的玄铁令牌。</br>“太子周扬……”</br>他心中冷笑，思绪已电光石火般掠过无数可能。</br>“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亲自将这把刀递到了我手上。”</br>“人证物证俱在。这罪名，够不够你在陛下面前，好好喝一壶？”</br>“你以为这是绝杀？不，这恰恰是你最大的败笔，是你亲自为我搭建的阶梯。”</br>“这枚令牌会在最合适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某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案头？或者某次至关重要的朝会之上？甚至……直达天听？”</br>“我很期待，当你发现这枚本该置我于死地的令牌，反而成了悬在你头顶的利剑时，会是什么表情。”</br>夕阳为林闲镀上了一层金，却丝毫化不开他深不见底的冰寒。</br>一场始于边关、却必将震动朝堂的反击风暴，已在这位年轻统帅的胸中，悄然酝酿成型…..</br>很快凯旋大军回到安远，受到了全城百姓癫狂的迎接。</br>鲜花、彩绸、欢呼、热泪……</br>从城门到县衙的道路两侧，人山人海水泄不通。</br>平沙解围阵斩千骑，已足以让林闲成为安远人心中的守护神。</br>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已开始连夜编撰“林青天三箭定平沙”、“文曲星神机破伏兵”的新话本了。</br>身处荣耀顶点的林闲，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冷静。</br>喧嚣的庆功宴后他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欢庆未歇的街市沉默不语。</br>“大人，百姓如此爱戴，将士用命安远局面一片大好，您为何……”</br>师爷捧着一杯醒酒茶进来，见林闲神色沉静还是开口关切道。</br>林闲接过茶吹了吹浮沫，缓缓笑道：“你看这安远，如今如何？”</br>“自然是政通人和，军威大振，蒸蒸日上！”</br>“是啊，蒸蒸日上。”</br>林闲点头，话锋却一转：“但这上是建在我一人，建在新军一支之上。我去则政息，军疲则城危。昔日王彪在时，安远如何？太子一纸调令，便能将置于死地，靠的又是什么？”</br>师爷闻言心中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大半。</br>“一人之智，终有穷尽。一军之勇，难敌国势倾轧。”</br>林闲的声音在书房中格外清晰：“我要的不是一时的安远，也不是我林闲一人的权柄。我要的是能扎根于这片土地，能抵御内外风雨，能传承下去的思想、方法、和……人。”</br>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让带着寒意的夜风吹入：“安远的枸杞滩羊、新军工坊，是术是器。但若无道引领，无人传承，这些术与器或会失传或会被人窃取，甚至反噬其身。我需要在安远这北疆，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播种立规传下道统。让后来者即使没有我林闲，也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甚至走得更远。”</br>师爷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肩头沉重：“大人……您是想……”</br>“著书，立说，开宗，授徒。”</br>林闲吐出八个字，字字千钧。</br>……</br>三日后。</br>一张以县令名义发布的《告安远士民书》，被工工整整张贴在县衙大门旁的布告栏及安远各处要地。</br>布告以略带林闲个人风格的“元启体”书写，内容石破天惊：</br>“安远知县、朝议大夫林闲布告四方：</br>本官自莅任以来，深感边陲多艰，民生实苦，非空谈性理、坐而论道所能解。故力倡实学躬行格物，兴百工以富黎庶，练新军以靖边患。两月以来，赖将士用命百姓协力，薄有微绩。然一人之智，终有尽时。一地之安，非为久计。</br>“为求长治久安，为启后来之智，为破陈腐之见，本官不揣鄙陋，决意将历年所见、所思、所行，融汇边关实战之得失、民政之经验、格物之体悟著为一书，暂名《苟学新编》。”</br>“其旨不在高谈阔论，而在求真务实；不在皓首穷经，而在经世致用。不在独善其身，而在保境安民。此苟者，非苟且之苟，乃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苟，乃于万难中觅生机、于困局中开新路之求索！”</br>“兹定于县学之内，辟苟学斋一处，由本官亲自主理。现面向安远及周边州县，诚募首批有志青年学子十人。入我斋中，不论门第出身唯才是举，唯实是务。凡通过考核者，可随本官修习《苟学新编》之精要，参与实务历练。考核优异者可视其才具，或入衙署佐理政务，荐于军**襄武备或入工坊钻研技艺。前途广阔，唯在诸君一心向学、奋力前行！”</br>“有意者可于十日内，至县学报名。考核不拘诗文八股，但问民生见识、边关情怀、格物之思。安远林闲，虚席以待。”</br>这张布告如一块巨石砸入湖面，瞬间在安远乃至整个西北激起滔天巨浪！</br>“著书立说？！林大人这是要开宗立派，成一代宗师啊！”</br>“《苟学新编》！好一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立意，这气魄，果然非林青天莫属！”</br>“看到了吗？不论门第出身，唯才是举！这可是寒门子弟的天大机会！”</br>“何止！学成了能进衙门、能入军营、还能去工坊！这……这简直是给了一条通天大道！”</br>“林大人亲授？天啊，若能得林大人指点一二，胜过读十年死书！”</br>街头巷尾茶馆学堂，到处都在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