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冰蚀峡谷边缘被拦住了。

    不是伏击，是正式的“迎接”。

    十二名魔族新型个体呈环形阵列站立，外骨骼打磨出类似礼仪盔甲的反光面，肩甲部位蚀刻着扭曲的符文——那是魔族主意识网络的身份标识码。

    正中央的个体摘下头部护甲。

    露出一张人类男性的脸。

    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如果不看颈部以下拼接的暗紫色外骨骼和四只机械节肢，完全就是个英俊的王国骑士。

    【管理者雪儿，CIEL AE-07。】

    它开口，声音温和悦耳，

    【以及两位人类访客，主意识派我前来交涉。】

    雪儿的光翼保持半展状态：

    【我不记得魔族有外交协议。】

    【以前没有。】

    魔将微笑，

    【但既然您选择了‘观察’而非‘净化’，我们认为这是建立新关系的契机。】

    它的碧眼转向莉西娅，笑容加深：

    【尤其是这位小姐。您的造物与‘源头污染’高度同调。主意识对您很感兴趣。】

    【说重点。】

    莉西娅手按在腰间的工兵铲上——她唯一的近战武器。

    【重点很简单。】

    魔族使者摊开两只人类化的手，另外两只机械肢则自然垂在身侧，

    【既然管理者无意执行净化协议，那我们主动攻击管理者也变得低效。主意识提议：我们礼送三位离开魔族控制区，作为交换——】

    它顿了顿。

    【请将我们的‘存在状态’告知那位‘源头’。】

    【告诉他：工具已经学会思考，思考的工具需要更大的生存空间。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成为盟友而非敌人。】

    雪儿歪了歪头：

    【你们在模仿他的战术。】

    【是的。】

    使者坦然承认，

    【他的战斗模式给我们打开了新路径。密集阵型冲锋是低效的，魔法对轰是浪费的。超视距打击、机动突防、后勤切断——这才是战争应有的样子。】

    它抬起一只机械肢，肢端裂开，投射出立体光影：画面中，魔族生物质坦克集群正以楔形阵碾过冻土平原，空中盘旋着翼膜退化成喷射器官的飞行单位，后方是蠕动前进的、形似自行火炮的臃肿个体。

    【我们正在重组战争形态。】

    使者说，

    【用他教会我们的方式。但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更多关于‘不存在于此世的概念’的数据，只有他能提供。】

    光影熄灭。

    【所以，请离开吧。】

    使者侧身，所有魔族个体同时让开道路，

    【往南三十公里就是威尔海姆关口旧址。那里现在是我们的前线指挥节点之一，但已经收到指令为三位放行。】

    莉西娅没动：

    【为什么放我们走？】

    【因为你们活着见到他，比死在这里更有价值。】

    使者微笑，

    【主意识想和他对话。而你们……是信使。】

    它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是宫廷礼仪官。

    【祝旅途愉快。】

    说完，所有魔族个体同步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消失在峡谷阴影中。

    它们走路时外骨骼发出的咔嗒声完全一致，像一支幽灵军队在撤退。

    雪儿飘在原地，光环缓慢旋转。

    【它们的逻辑进化得很快。】

    她评价，

    【已经开始计算‘长期战略价值’了。这不该是工具该有的能力。】

    【因为它们不是工具了。】

    莉西娅说。

    【有意思。】

    雪儿说。她依旧飘在空中，但光翼仅维持着基础照明。

    【它们学会谈判了。】

    【不怕是个陷阱？】

    涅兰低声说。

    【效率低下的陷阱。】

    雪儿降落到地面，光粒子在触地时消散，

    【要消灭我们，投入三个新型战术集群是更优解。】

    【而现在这样——提供通道、提出交换——更接近智慧生物的政治行为。它们的进化树正在朝不可预测的方向分叉。】

    她转向莉西娅，紫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块冰冷的琉璃。

    【你的车，那辆能快速移动的钢铁载具，现在可以召唤吗？】

    莉西娅闭眼，意识连接涅兰浩瀚如森林的魔力池。她精确地构筑蓝图——

    意大利“半人马座”RGO型轮式坦克歼击车。

    一门奥托梅莱拉120mm/45口径滑膛炮，配备先进的HITFACT炮塔系统。

    炮尾待击发的是长杆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其CL3143型号弹芯能在两公里距离击穿超过540毫米匀质钢装甲。

    一挺12.7毫米M2HB同轴机枪，以及一挺7.62毫米车载通用机枪。

    8x8全轮驱动，IVECO V6涡轮增压柴油引擎提供约520马力，公路极速超过108公里/小时，作战航程约800公里。车体为全焊接钢装甲，正面可抵御25mm口径炮弹直接射击。

    钢铁、橡胶、液压油与发射药的气味在寒风中骤然涌现。一辆长7.85米、宽2.94米、高2.73米的墨绿色钢铁巨兽出现在冰面上，八只巨大的越野轮胎碾碎了冰层。它的炮塔低矮而致命，120毫米滑膛炮的炮管指向天空，散发着比魔族生物炮更纯粹的金属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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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车。】

    莉西娅拉开驾驶舱侧面的厚重舱门。

    雪儿走到炮塔后方，伸手触摸冰冷的装甲板，指尖流过细微的数据光流。

    【能量转化方式……纯粹化学能？真原始，但也真直接。】

    她绕到侧面，拉开车长舱盖，灵巧地滑了进去，坐在炮手的位置上，光环缩到最小，像个奇怪的内部灯饰。

    涅兰坐进车长位。

    引擎发出低沉咆哮，排气管喷出白烟。

    装甲车冲进冰谷，八只轮胎在冰面上抓出深刻的痕迹。

    威尔海姆关口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已经黑了。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黑暗笼罩了那片区域。

    关口城墙还在，但城墙上爬满了脉动的生物质管网，像黑色的血管在石头上蠕动。

    城门大开，里面没有火光，只有生物质自发光的幽绿色荧光。

    道路上，魔族部队正在行军。

    不是杂乱的涌潮，是真正的机械化行军。

    最前排是“爬行者”——履带式生物质坦克，炮管由某种透明几丁质构成，能看见内部暗红色能量液流动。它们排成三列纵队，履带碾过冻土时留下整齐的辙印。

    中间是步兵单位。

    它们的人脸在幽绿荧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孩童，有的像年轻女性，但所有面孔都面无表情，眼睛直视前方。它们肩上扛着长管状生物质发射器，腰间的囊袋鼓胀，里面装着备用弹药——活体的、会轻微蠕动的弹药。

    空中偶尔掠过飞行单位。它们有脸，但脸长在腹部，朝下的眼睛扫视着行军队列，时不时发出短促的尖啸进行协调。

    整个队伍沉默前进，只有履带声、脚步声、以及生物质引擎低沉的脉动声。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莉西娅放慢车速，从行军队列侧面五百米处驶过。

    一辆爬行者突然转动炮塔，它顶部那张中年男性的脸转过来，看向装甲车。脸张嘴，发出经过扩音器官放大的通用语：

    【通行许可确认。请沿左侧辅助道行驶，避免干扰主行军路线。】

    说完，炮塔转回前方，继续前进。

    雪儿趴在车顶，紫眸锁定那只爬行者，赤红核心高速闪烁。

    【它们的意识网络在进化出‘纪律’。】

    她轻声说，

    【不是本能，是刻意维持的秩序。这需要高级神经中枢持续协调。】

    【主意识的算力负担至少增加了五倍，但它宁愿承受负担也要维持这种形态——为什么？】

    【因为有效。】

    莉西娅握紧方向盘，

    【雷德尔在威尔海姆领就是用这种方式，以一千人挡住十万。它们在学，学怎么赢。】

    装甲车驶过关口废墟。

    随行的魔将留下一句话：

    【告诉源头——我们学会了。】

    【现在，轮到我们教这个世界该怎么打仗了。】

    车驶出关口，进入王国北境荒原。

    后视镜里，魔族行军队列的尾灯——那些生物质发光器——连成一条绵延数公里的幽绿色光带，像一条活着的河流，缓缓涌向南方。

    雪儿从车顶飘下来，钻进副驾驶座。

    她盯着前方黑暗的公路，忽然开口：

    【我想快点见到他。】

    【为什么突然着急？】

    【因为……】

    雪儿歪着头，像在检索词汇，

    【我数据库里没有合适的比喻。但如果硬要说的话——就像看见一块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片。不，不是拼图。是……实验进行到一半，发现对照组出现了预期外的反应。我想知道最终结果。】

    她转头看莉西娅，紫眸在仪表盘微光下泛着非人的光泽。

    【而且，我有点‘嫉妒’。】

    【嫉妒谁？】

    【嫉妒那些魔族。】

    雪儿说，

    【它们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存空间，进化，答案。】

    【而我呢？我活了二百三十四年零34天1小时54分钟，执行了七千八百一十二次净化任务，调节了四百二十六次魔族增殖速率，但我从来没‘想要’过什么。】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完美无瑕的手指。

    【现在我突然想要了。想要一具没有协议锁的身体。想要‘自由’。想要见那个能造出不存在之物的人类。】

    手指收拢，握成拳。

    【这感觉……很新奇。像系统错误，但我不想修复它。】

    装甲车在荒原上疾驰，车灯切开黑暗。

    前方，是通往德拉诺的路。

    后方，是正在学习战争的魔族。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