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尔那无声的冰冷愤怒，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扼住莉西娅的脖颈。她脸色发青，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是对维吉尔，而是对着身后的钢铁巨兽，对着车舱内那个观察者：

    【雪儿…动手！】

    车内一片死寂。

    【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

    莉西娅的呼吸越发艰难，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你…永远别想见到…雷德尔…别想知道…‘答案’！】

    死寂又持续了一秒。

    这一秒里，远处魔族的炮火与神圣能量的轰鸣仿佛都已远去。

    然后，驾驶舱后方的车长舱盖被无声地顶开。

    雪儿飘了出来。

    她的动作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轻盈与精准，落在冰面上，连一片冰晶都未惊起。

    她甚至没有展开光翼，头顶的光环也维持在最低亮度，像个装饰性的劣质圆环。

    她走到莉西娅身前，恰好挡住了维吉尔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注视。

    压力骤然一轻。

    莉西娅踉跄半步，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割痛她的肺叶。

    维吉尔的目光，从莉西娅身上，移到了雪儿脸上。

    他的瞳孔，再次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不是认出，而是困惑。

    眼前的存在，能量反应微弱且古怪，形态近似人类却又处处不同，尤其是那光环…似是而非。

    【又一件…稍微特别的污秽造物。】

    维吉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程序感，只是深处多了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他并未从雪儿身上感受到任何威胁。

    【让开。或者，与她一同净化。】

    雪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头，紫眸中的赤红核心对准了维吉尔，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扫描确认。

    然后，她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维吉尔。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维吉尔脸色剧变！

    在他眼中，世界规则在那一刻被改写了。

    指向他的那根纤白手指，仿佛成为了宇宙中唯一的“因”，而他所处的空间，则成了注定要被抹除的“果”。

    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甚至无法想象的“否定”力量，跨越了所有常规的能量与物理防御，直接作用在他的“存在”本身之上。

    【呃——！】

    维吉尔闷哼一声，周身那连120毫米穿甲弹直接命中都无法撼动分毫的金色光晕，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般，瞬间布满裂纹，然后轰然破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百米外的冰崖上，坚逾钢铁的冰壁被砸出一个人形凹陷，冰碴簌簌落下。

    他手中的漆黑魔剑第一次发出哀鸣般的震颤，剑身上的幽暗光芒急速明灭。

    雪儿放下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数据流快速闪过。

    【目标个体防御模式解析完毕。神圣能量壁垒，强度等级7.3。空间折叠护盾，嵌套层数12。概念性‘不破’祝福，来源位阶…较高。已全部击穿。】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念诵实验报告。

    【不可能！】

    维吉尔从冰壁凹陷中挣脱，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液。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骇”的情绪。

    不是恐惧，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惊骇。

    他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并非更强大的能量冲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汝…究竟是什么？！】

    他低吼，漆黑魔剑再次举起，剑尖对准雪儿。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裁决者第二席的全部威能轰然爆发！

    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芒冲天而起，撕裂裂谷上方的阴云，周围的空间开始大面积崩裂、重组，化作无数无形的锋利次元刃，伴随着他斩出的、一道仿佛能切开世界基线的漆黑剑光，一起向雪儿席卷而去！

    这一击，足以将方才那支魔族军团连同整段裂谷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雪儿看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偏了偏头。

    然后，她伸出了双手，做了一个推开门的动作。

    无声无息。

    那道漆黑的、切割概念的剑光，在距离她还有十米的地方，凭空消散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直接“被否定”了存在。

    那些破碎的空间裂刃，在靠近她周身三米范围时，如同雪花落入温水中，悄然弥合，恢复平静。

    维吉尔倾尽全力、引以为傲、曾斩杀过无数强敌甚至微弱神性的终极一击，连让雪儿的发丝飘动一下都没能做到。

    【逻辑冲突。】

    雪儿看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的维吉尔，平淡地陈述，

    【你的力量体系，建立在‘被允许’与‘被赐予’的基础之上。而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选了一个最简单的，

    【我的协议优先级，比你被赐予的‘权限’，高。】

    她向前走了一步。

    维吉尔如临大敌，疯狂催动体内浩瀚如海的神圣能量，试图再次构筑防御，施展更强的神术。

    雪儿又指了他一下。

    【噗——！】

    维吉尔猛地喷出一大口金色血液，血液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光之碎片。

    他周身刚刚亮起的神圣符文瞬间黯淡、熄灭。

    一种根源性的“虚弱”与“剥夺”感席卷全身，他感到自己与那至高无上、赐予他力量的源泉之间的联系，竟然变得模糊、迟滞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暂时“覆盖”或“干扰”了他被赐予的权限。

    他单膝跪地，用漆黑魔剑死死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抬头看向雪儿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震骇。

    他无法理解，这世上除了寥寥几位同僚和那位至高的陛下，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地击败他，甚至…动摇他的力量根源？

    【你…你到底…】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

    雪儿没有继续攻击。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

    然后，或许是觉得需要更明确的“标识”，也或许是莉西娅之前的话提醒了她，她想了想，做了一件事。

    她背后，那对一直收敛的光翼，缓缓舒展开来。

    不是之前那种用于照明或低烈度战斗的微光形态，而是完全体——纯粹由压缩到极致的神圣能量构成的光之羽翼，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实质般的金色光晕，舒展之间，洒落无数温暖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光尘。

    她头顶的光环也骤然亮起，变得凝实、璀璨，缓缓旋转，散发出与维吉尔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神圣波动！

    光翼舒展，光环照耀。

    这一刻，雪儿身上那股非人的、空洞的“伪物”感并未消失，反而与这至纯至高的神圣形态结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就像一具精致的人偶，被强行披上了神只的华袍。

    维吉尔呆呆地看着那三对光翼，那个光环。

    他脸上的血色，连同最后一丝战意与困惑，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彻底的、冻结灵魂的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大到极致，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雪儿的身影，以及她背后那对只应在至高神庭画卷中出现的……天使之翼。

    他发出嗬嗬的气音。

    【天天天使…大人……？】

    雪儿看着他，紫眸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研究观察的好奇，仿佛在记录“裁决者个体遭遇认知冲击崩溃”的反应数据。

    维吉尔脸上的茫然、震骇、痛苦、难以置信…所有情绪最终都搅拌在一起，坍缩成一种最深沉的绝望。他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

    【为…为什么……】

    他看着雪儿，眼中再无裁决者的威严，只剩下一个信仰根基被彻底碾碎的信徒的凄惶与疯狂质问。

    【天使大人……为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而凄厉，在裂谷中回荡：

    【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战吼，是灵魂被撕裂的惨嚎。

    【多加大人！！！伟大的主啊！！！为何要派天使来杀我？！为何啊？！！】

    他猛地用额头撞击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次，两次…淡金色的血液从额角渗出，与冰屑混合。

    【是我…是我不够忠诚吗？！是我履行裁决的职责不够彻底吗？！】

    【是我在德拉诺未能守护好同袍，让这污秽之徒存活，所以…所以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混合着血污，那张曾经冰冷完美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直视着雪儿，仿佛想从这尊沉默的天使脸上看出神意的答案。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信仰遭受最剧烈冲击时的混乱与绝望。

    裁决者，神圣国最锋利的剑，信仰最坚定的战士，此刻却在面对一个疑似更高阶天使的存在时，被对方以绝对的力量碾压。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位“天使大人”，在保护他的仇敌，那个杀害了他四位兄弟姐妹的魔女！

    雪儿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然后，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表情。

    那是一个无比标准、无比圣洁的微笑，弧度完美，眼神悲悯，仿佛带着神爱世人的光辉。这个笑容出现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本该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敬畏。

    但结合她刚才撕碎神术阵的举动，以及此刻眼中依旧空洞的数据流光，这个笑容只让人觉得无比诡异，无比非人。

    她用这圣洁的微笑面对着信仰崩塌的维吉尔，用空灵悦耳、却毫无感情起伏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为什么杀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检索最合适的词句，然后，轻松地给出了答案。

    【因为——】

    【我更喜欢莉西娅啊！你没有她那么重要——】

    这句话，用圣洁的表情，天籁般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最功利、也最符合“管理者”逻辑的真相。

    无关对错，无关信仰，无关忠诚。

    仅仅是因为，在雪儿此刻的评估体系里，莉西娅以及她背后的雷德尔的“观测价值”和“交易潜力”，远远高于一个即将被报废的裁决者。

    维吉尔呆住了。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痛苦、惊骇、愤怒、困惑——都凝固了，然后像摔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没有她……重要……？】

    他喃喃重复，眼神涣散，

    【因为……我没有价值了……？】

    【啊啊……啊啊啊啊……多加大人……我主……这就是……答案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金色血液、曾经紧握“漆黑魔剑”的手。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战斗与守护，在这句轻飘飘的“你没有她重要”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泡影。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黯淡却精纯的神圣能量。

    然后，在雪儿平静的注视下，在莉西娅冰冷的凝视中，在涅兰复杂的目光里——

    他将那指尖，点在了自己的额心。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指尖光芒微闪。

    嗤。

    一声轻响。

    维吉尔眼中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那具曾经承载着大陆顶级力量、令无数魔族闻风丧胆的躯体，此刻没有了任何生机，只有额心一点细微的焦痕，象征着他最终的选择——以裁决者的方式，终结了自己信仰崩塌后的存在。

    冰谷中，只剩下寒风呼啸。

    雪儿看着脚下的尸体，圣洁的微笑瞬间收起，恢复了那种标准的空洞。她转过身，看向已经从装甲车旁走过来的莉西娅和涅兰。

    然后，她对着莉西娅，眨了眨左眼。

    一个非常人性化、带着点俏皮和邀功意味的wink。

    但这wink出现在她这张脸上，配上那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紫眸，效果极其割裂，非人感不减反增。

    【怎么样？】

    她问，语气轻松得不像刚刚杀死了一个裁决者，

    【效率还可以吧？】

    莉西娅沉默地看了看维吉尔再无生息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雪儿那张完美却诡异的脸。片刻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雪儿，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旁边的涅兰，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但也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拇指。

    雪儿看着这两根竖起的大拇指，偏了偏头，似乎在理解这个手势的含义。

    几秒钟后，她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再次浮现，这次，弧度似乎比平时上扬了一点点。

    【‘合作清除威胁’任务完成。团队成员满意度：正面。】

    她自言自语般说完，转身走向半人马RGO，光翼懒洋洋地扇动了一下。

    【走吧雪儿，该继续赶路了。】

    莉西娅最后看了一眼维吉尔的尸体，转身。

    信仰也好，忠诚也罢，在这荒诞冰冷的世界里，有时候，确实不如一句“你没有她重要”来得真实。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