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已面目全非。
原本的房屋大半歪斜,被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菌毯和藤蔓状的增生体覆盖。
村中空地上,几个巨大的、如同沸腾沼泽般的泥潭缓缓冒着气泡,里面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或杂物轮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村子里有人。
大约二三十个“村民”在缓缓走动。
他们动作迟缓,身上大多只挂着破烂布片或直接赤身,皮肤呈现不同程度的灰绿、褐黄或斑驳颜色,有的地方覆盖着类似树皮或甲壳的增生。
他们面无表情,或在泥潭边驻足凝望,或慢吞吞地搬运着一些腐烂的植物、动物残骸,堆放到村中几个明显被精心“打理”过的、散发着更浓烈气味的区域。
他们彼此间很少说话,偶尔交流也是用含糊不清、带着粘稠水音的音节。
整个场景寂静而诡异,充满了生命活动,却又弥漫着沉沉的死寂与扭曲。
【唯一神在上……他们都变成怪物了?】
一个士兵颤声道。
埃德加压下心悸,厉声道:
【是被魔物控制了!看,那里!】
他指向村子中央,一处稍微“干净”些的空地。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什么。
褐黑色的甲壳覆盖着背部,矮小的身形,正是逃散村民描述的“污秽之灵”。
【弩手准备!其他人,跟我上,保持阵型!】
【解救那些被迷惑的村民……如果还能解救的话。】
埃德加拔出了长剑,心中盘算着如何漂亮地拿下这“首功”。
对方只有一个,还是孩童体型,己方有三十名装备精良的士兵,怎么看都是碾压。
士兵们压下恐惧,排成松散的阵型,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缓缓向村中推进。
马蹄踩在变得湿软粘滑的地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他们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注意。
那些游荡的“村民”迟钝地转过头,用浑浊无神的眼睛望向这支武装队伍。
他们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甚至有人歪了歪头,露出近乎“好奇”的表情。
伊娃也听到了声音。
她正在查看一种新“培育”出来的苔藓,这种苔藓能分泌出带有微弱麻痹效果和营养的露珠,她打算用来“喂养”庭院里几个比较虚弱的“孩子”。
她转过身,看到了坡上下来的一队人。
光亮的金属甲胄,锋利的武器,整齐的步伐,还有骑在马上、穿着更华丽一些的埃德加。
他们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排斥”气息——对腐败的厌恶,对“异常”的敌意,还有……活力?一种相对她庭院里缓慢、安宁的生命而言,显得“躁动”而“富有攻击性”的活力。
伊娃缓缓站了起来。
她浑浊的眼睛里,微光流转。
她没有感到威胁,更多的是不解和一丝……兴趣。
这些“新来的孩子”,她本能地将所有生命形态视为可以纳入庭院的存在,看起来很强壮,很“新鲜”。
但他们为什么拿着那些尖锐的东西?为什么表情那么紧张?是迷路了吗?还是像之前的村民一样,不理解她的庭院?
她决定像上次一样,先表达善意。
她抬起沾满泥浆和粘液的手,朝着队伍挥了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她认为友善的、模仿人类微笑的表情,结果嘴角咧开,露出不太整齐的、颜色偏暗的牙齿,配上她的眼睛,显得更加诡异。
【欢迎……】
她用那带着泥沼回响的声音说道,试图让语调温和,
【来……我的庭院。不要……害怕。放下……那些尖尖的东西。它们……会伤到自己。】
她的声音和动作,让士兵们一阵骚动。
【怪物说话了!】
【它在迷惑我们!】
埃德加更是感到一阵恶寒和愤怒。
【妖言惑众!弩手,放箭!瞄准它!】
咻咻咻——
五支弩箭破空而出,射向伊娃。
伊娃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困惑于这些“孩子”的顽劣。
她没有躲闪,或者说,来不及做出有效的物理躲闪。
两支弩箭射中了她的肩膀和侧腹,传来轻微的刺痛,箭头没入甲壳,但并不深,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黄绿色的、更加粘稠的液体。
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向弩手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不解和一丝怜悯。
【疼吗?】
她竟然开口问道,仿佛中箭的是对方,
【为什么……要这样?】
【伤害……不好。会生病的。】
她伸手按住伤口,粘液涌出,覆盖箭杆,箭杆周围的甲壳开始轻微蠕动,似乎要将箭矢缓慢地“排挤”出来或“消化”掉。
【它……它不怕弩箭!】
弩手们惊慌了。
【长矛手,上!围住它!】
埃德加策马上前几步,挥舞长剑,
【怪物,受死!】
十余名长矛手呐喊着给自己壮胆,结成半圆阵型,小心翼翼地挺矛刺向伊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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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动作在伊娃看来,笨拙而充满破绽。
伊娃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沼泽冒出的气泡破裂。
她不想伤害这些“孩子”,但他们太吵闹,太有攻击性了,这样下去,会破坏庭院的宁静,也会让他们自己更痛苦。
【需要……安静。需要……理解。】
她将双手按向地面,这一次,不再是慌乱中的爆发,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园艺操作”。
嗡——
以她为中心,周围三十米半径的地面瞬间软化、变色。不再是上次那种吞噬性的泥潭,而是变成了更加粘稠、如同半凝固浓汤般的质地。
颜色是浑浊的、充满杂质的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不断冒出大小不一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更浓郁的甜腥腐香——这是混合了伊娃的粘液、腐烂有机物、以及她刻意引导的“瘟疫孢子”的“纳垢浓汤基液”。
冲在前面的长矛手们惊叫着陷了进去,浓汤瞬间没至大腿。
可怕的是,这浓汤不仅粘性极大,还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同化性。锁子甲和衣物迅速被浸透、软化、分解。皮肤接触到浓汤的地方,传来灼痛、奇痒,然后变得麻木,颜色开始改变,仿佛要与浓汤融为一体。
【啊!我的林檎!它在烧!】
【救命!拉我出去!】
后面的士兵惊恐地想救援,用长矛去拉同伴,却发现长矛一沾上浓汤,也很快变得滑腻腐朽。
浓汤的范围在伊娃的意志下,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外蔓延。
与此同时,伊娃身上中箭的伤口处,那些黄绿色粘液随着她的能力发动,蒸发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雾气,混合在浓汤散发的气息中,向着士兵们飘去。
吸入雾气的士兵,立刻感到喉咙发痒,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力气仿佛被抽走。更可怕的是,他们裸露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红点,然后迅速变成水泡或增生的肉芽。
【是毒雾!闭气!后退!】
埃德加在马上,位置稍高,吸入较少,但也感到一阵恶心。他惊怒交加,没想到这怪物有如此诡异的能力。
【孩子们,顽皮……要受罚。】
伊娃的声音在雾气和咕嘟声中响起,依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责备,
【但母亲……不会抛弃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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