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叽。
一只脚趾外露的草鞋重重踩进了外郭城门洞下的水洼里,黑色的污水溅起,弄脏了前面一人的裤脚。
前面的人回过头,满脸横肉,刚要发作,却发现身后挤满了同样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汉子。他们的眼神麻木、焦灼,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的羊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发酵的干粮味,以及这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热气。
这里是京城南郊的永定门外。
原本宽阔的官道,此刻已经被各式各样的独轮车、担子和背着铺盖卷的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别挤了!再挤要出人命了!”
守门的城防营士兵挥舞着长枪,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声音转瞬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曾二狗紧紧拽着装有全部家当的破布包,在人潮中艰难地挪动脚步。他原本是通州运河上的一名纤夫,有一把子力气,能在逆流中拉动千斤的粮船。
但自从那个冒黑烟的铁车通了以后,运河上的船少了一大半。船老大把船卖了,他也失了业。
“听说京城的工厂招人,管饭,给现银。”
这是他在老家听到的传言。为了这个传言,他走了三百里路。
挤出城门洞,眼前的景象让曾二狗愣住了。
这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威严整洁的皇城根。
城墙根下,护城河边,密密麻麻地搭建起了无数低矮的窝棚。破木板、烂席子、甚至是废弃的油毡布,拼凑成了一个个临时的家。
黑色的煤烟笼罩着天空,远处的西山方向,几十根巨大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灰云。机器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隐约听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这就是京城?”
曾二狗吞了口唾沫,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铁锅里。
……
西山工业区招工处。
一块巨大的木牌竖在空地上,上面写着几个朱红大字,旁边还画着简单的图示。
“招收壮工!身强力壮者优先!日薪三十文,包两顿杂粮饭!”
一名穿着灰色工装的管事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喊。
“我要报名!我有力气!”
“选我!我以前是铁匠!”
人群疯了一样向前涌动。无数只手伸向高台,像是溺水者抓向救命的稻草。
曾二狗仗着身体结实,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把手伸出来!”管事喝道。
曾二狗伸出双手。
管事看了一眼他掌心厚厚的老茧和肩膀上被纤绳勒出的深痕,满意地点了点头。
“纤夫?是个干活的料。去那边领牌子,以后归搬运队,负责往高炉里运煤。”
曾二狗接过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死死攥在手里。这块木牌,就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活下去的饭碗。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运气。
旁边,几个瘦弱的书生和失去土地的老农被无情地推了出来。
“滚滚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来这儿捣什么乱?我们要的是能干活的牲口,不是大爷!”
被拒绝的人群中,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没有工作,没有钱,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意味着只能去乞讨,或者……去偷,去抢。
……
入夜,棚户区。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透出的微弱烛光,以及远处工厂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柱。
阴暗的巷子里,几个眼神阴鸷的汉子围住了一名刚领了工钱的工人。
“兄弟,借两个钱花花。”
领头的汉子手里玩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这地界是‘黑虎帮’罩着的,想在这儿睡安稳觉,得交保护费。”
工人捂着钱袋,瑟瑟发抖。
这是工业化初期的阵痛。人口的聚集速度远超城市的管理能力,贫困、犯罪、疾病,像毒草一样在城市的阴影里疯长。
……
皇宫,勤政殿。
周辰站在巨大的京城地图前。
地图上,原本规整的坊市结构已经被红色的墨水涂得面目全非。外郭城以外,标记着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
“陛下,人太多了。”
顺天府尹跪在地上,摘下官帽,满头大汗,“这个月,光是登记造册的流民就超过了十万。城里的米价虽然被供销社压住了,但柴火、蔬菜、尤其是住房,价格翻了三倍。租不起房的百姓就在城根下搭窝棚,那里……那里污水横流,已经有疫病的苗头了。”
“还有治安。”
温心怡站在一旁,递上一份报告,“锦衣卫发现,棚户区里滋生了不少帮派,欺行霸市,甚至有罗刹国的间谍混迹其中,煽动不满情绪。”
周辰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城市化的必经之路。圈地运动把农民赶出了土地,蒸汽机把他们吸进了工厂。
“人多是好事。”
周辰转过身,目光冷静,“没有这些人,谁去挖煤?谁去炼钢?谁去造枪造炮?大周的工业,就是靠这些人肉电池堆出来的。”
“但也不能让他们烂在泥里。”
周辰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草图。
“传令工部。”
“在西山工业区和外郭城之间,划出一片空地。”
“建楼。”
周辰指着草图,“不用雕梁画栋,不用院子。用红砖和水泥,盖这种四层高的楼。一条走廊串起几十个房间,每间房能住一家人。”
“这叫——筒子楼。”
顺天府尹探头看了一眼,有些迟疑:“陛下,这……这也太简陋了,跟鸽子笼似的,有失体统……”
“体统能当饭吃吗?”
周辰把图纸扔给他,“对于那些露宿街头的百姓来说,这就皇宫!有墙挡风,有顶遮雨,有干净的水喝,这就是体统!”
“还有。”
周辰的目光转向温心怡。
“棚户区里的那些帮派,毒瘤。”
“朕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周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京津铁路的复线工程正缺人手,把这些有力气没处使的混混,全部抓起来,编入劳改营。告诉他们,要么修路,要么死。”
“最后,卫生。”
周辰想起南洋的教训,神色变得严厉。
“在筒子楼区域,建立公共澡堂和厕所。强制要求,不洗澡、随地大小便者,扣工钱,甚至开除。”
“朕要的是一支健康的产业工人大军,不是一群随时会倒下的病夫。”
顺天府尹和温心怡对视一眼,齐声领命。
“臣,遵旨!”
数日后。
京城南郊的荒地上,尘土飞扬。
数千名被锦衣卫“请”来的帮派分子,戴着脚镣,在工兵的监视下,开始挖地基、搬砖头。
而在不远处的工地上,一座座方方正正、整齐划一的红砖筒子楼,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曾二狗下了工,满脸煤黑地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新楼。
“听说这是给咱们住的?”
旁边的工友羡慕地说道,“一个月只要两百文租金,还有自来水!”
曾二狗握紧了手里刚发的工钱,那是三十枚沉甸甸的铜板。
他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充满了煤烟和噪音的城市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心安。
虽然累,虽然脏,但这里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奔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似乎比以前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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