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只巨大的、沾满盐粒和煤灰的帆布邮包被搬运工从货运车厢里拖了出来,重重摔在皇城火车站坚硬的水泥站台上。
包裹落地,震起一圈细微的尘土。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并不属于内陆京城的咸腥味,那是万里之外的海风腌入纤维的味道。
“都轻点!”
负责接收的兵部驿站官吏拿着册子,大声呵斥,“这里面装的不是石头,是前线几十万将士的魂!”
并没有过多的喧哗。
早已等候在站台外的邮差们迅速上前,按照编号分拣。他们骑上快马,或者蹬着新配发的绿色邮政自行车,冲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
西城,靠山屯移民安置点(筒子楼区)。
王大娘正坐在楼下的石磨盘旁纳鞋底,手里拿着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王家婶子!信!二柱的信!”
邮差清脆的嗓音在楼道口炸响。
王大娘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顾不上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抢过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很厚,捏起来硬邦邦的。
她颤抖着撕开封口。
一枚银顶针滚落出来,叮叮当当地在地上跳动。
“是二柱……是二柱……”
王大娘捡起顶针,紧紧攥在手心,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她不识字,但这枚顶针她认识,这是她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后来家里穷当了,没想到儿子一直记着。
周围的邻居围了上来,有识字的先生帮着念信。
“娘,见字如面……”
听到儿子在前线吃得好,穿得暖,还要给弟弟攒钱娶媳妇,王大娘哭着哭着又笑了。
“这傻孩子……在那边好好的就行,寄啥钱啊……”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座宅院里上演。
一封封家书,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远在万里的舰队与这个庞大的帝国紧紧系在一起。
……
皇宫,养心殿。
子时已过,殿内的西洋座钟发出了单调的滴答声。
白玉霜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的奏折像是一座座小山,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一份《关于西山钢厂三期扩建预算》的折子上画了个圈,然后写下“准”字。
“娘娘,歇歇吧。”
贴身女官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看着白玉霜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您已经三个时辰没动窝了。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我不累。”
白玉霜头也不抬,伸手去拿下一本奏折,“前线的炮弹消耗量比预计的多了三成,如果不把这笔银子挤出来,周辰在海上就得拿命去填。”
她拿起茶杯想喝一口提神,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换热的。”
白玉霜把茶杯递给女官,顺势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是。”
女官接过茶杯,目光无意间扫过白玉霜的鬓角,突然愣住了。
“娘娘……您的头发……”
“怎么了?”
白玉霜走到落地穿衣镜前。
镜子里,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户部尚书,此刻面色苍白,眼神疲惫。而在她乌黑的鬓角处,竟然夹杂着几缕刺眼的银丝。
白发。
她才三十岁出头。
但这半年来的监国重任,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肩上。不仅要筹措军费,还要平衡朝局,压制世家反扑,还要照顾年幼的皇子。每一两银子的调拨,每一道政令的下达,都耗尽了她的心血。
白玉霜抬起手,捏住那一缕白发。
“拔了。”
她淡淡地说道。
“娘娘……”女官跪在地上,不敢动手。
“我让你拔了。”
白玉霜的声音冷了下来,“别让他看见。他不喜欢老的女人。”
女官含着泪,颤抖着手,将那几根白发拔了下来。
白玉霜看着指尖那几根银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们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发丝瞬间卷曲成灰。
“娘娘!前线急件!”
温心怡快步走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
白玉霜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了一分。她死死盯着那个盒子,呼吸急促,甚至不敢伸手去接。
那是报丧的吗?
“是……是家书。”
温心怡看出了她的恐惧,连忙补充道,“陛下亲笔,随补给船送回来的。陛下安好。”
“呼……”
白玉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接过木盒,手指颤抖着打开。
一颗红色的珊瑚珠子静静地躺在黄绸布上,旁边是一封信。
白玉霜拿起那颗珊瑚珠。
珠子圆润光滑,带着大洋深处的凉意,也带着那个男人的体温。
她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没有谈论军国大事,只有那几句平淡却滚烫的嘱托。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白玉霜的手指抚摸着每一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大殿里,这位执掌大周财权、令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铁血尚书,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她太累了。
也太怕了。
她怕这偌大的江山守不住,更怕那个男人回不来。
“傻瓜……”
白玉霜把信纸贴在脸颊上,泪水打湿了纸张,“谁要你看什么万国来朝……我只要你活着……”
哭声持续了一刻钟。
然后,渐渐停歇。
白玉霜抬起头,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重新整理好仪容,将那颗红珊瑚珠子贴身藏好。
眼神中的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坚定的冷厉。
“温心怡。”
“臣在。”
“传令户部,明日早朝,我要弹劾兵部侍郎。”
白玉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他在采购冬衣的时候吃了回扣。这种时候敢动军饷,我要他的脑袋。”
“是。”温心怡心中一凛。
白玉霜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那支红笔。
“既然他在前面杀人,那我就在后面帮他递刀。”
“哪怕头发全白了,我也要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红笔落下。
在那份追加军费的奏折上,留下了一个鲜红如血的“准”字。
窗外,黎明将至。
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在这个女人的操持下,依然在轰鸣运转,源源不断地向着遥远的西方输送着力量。
而那几根被烧成灰的白发,就像是这场战争中微不足道的代价,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