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的紫霄殿上,云气缭绕如凝脂,殿柱上盘绕的金龙鳞甲泛着冷光,殿心悬着的镇妖钟沉默地垂着,连钟摆都似染上了凝重。
白泽躬身站在玉阶下,狐裘上沾着的凡间晨露还未散尽,声音却稳得像铸了铁:“陛下,屠巫剑在八卦炉中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昨日已由帝俊陛下开炉,剑刃引动幽冥煞气,能破巫族的九转元功。可上次巫妖战损,我们实在承不住再一次动荡了。”
他抬手呈上一卷兽皮册,册页上用朱砂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十二妖神折损过半,九凤仙子至今未归,麾下妖兵损耗逾百万,青丘、北冥等妖族分支还在休养生息,若此刻动兵,怕是连南瞻部洲的防线都难稳住。”
东皇太一坐在九龙宝座上,玄色龙袍垂落至阶前,手指摩挲着椅扶上的饕餮纹。他眉头皱得更紧,金瞳里映着殿外的霞光,却没半分暖意:“本君岂不知战力悬殊?可巫族占着洪荒半数灵脉,前日还在东海操练水阵,若我们一味退让,难道要等他们集齐十二祖巫,再打上门来?”
阶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羲和提着裙摆从侧殿走出,素白的衣袖扫过玉栏,声音柔却有分量:“陛下,白泽先生所言有理。前日我去太阴星探望月神,见凡间妖族还在受巫族的‘屠妖令’所累,若此时开战,怕是要让洪荒生灵以为我们妖族不顾苍生。”
白泽趁机续道:“臣有一策。其一,令句芒氏主持草木大阵,在妖族领地布下聚灵阵,加速妖兵修行;
其二,派毕方去西昆仑见王母,借昆仑玉髓修补妖神的本源;
其三,让玄龟潜入巫族腹地,探清他们十二祖巫的动向——至于屠巫剑,可暂悬于紫霄殿外,让洪荒知道我们有护身之器,既显威慑,也为我们争取休养的时日。”
东皇太一听着,手指渐渐停住。他抬眼望向殿心的屠巫剑,那剑此刻被悬在殿梁上,剑鞘上的符文隐隐发光,似在呼应他的心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宇传向三十三天:“就依白泽之策。传本君旨意,即日起妖族闭境休养生息,非本君诏令,任何人不得与巫族起争端——但谁若敢犯我妖族疆界,便让他试试屠巫剑的锋芒。”
白泽躬身领旨,兽皮册在手中轻轻卷起。殿外的风忽然吹进,掀起东皇太一的龙袍一角,也吹动了屠巫剑的剑穗,那穗子上系着的铃铛没响,却似在无声地宣告:这洪荒的平静,不过是巫妖再一次交锋前的蓄力。
.......
太阳星,太阳宫后院里。
火池的岩浆泛着暗红的光,溅起的火星落在旭阳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方才侍女那句“刚从外面来”,像颗石子投进他憋闷了数百年的心湖,漾开的涟漪全是好奇。
侍女指尖绞着衣角,头垂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卷走:“外面……和太阳宫不一样。没有永远灼热的火池,也没有遍地的先天金焰。”
她顿了顿,见旭阳眼睛亮得惊人,才敢多讲两句,“昆仑墟下有青鸾栖木,鸣声能引动灵脉,清晨时木上会结出带露的‘凝露果’,吃了能闻见百里外的花香;还有东海之滨的扶桑林,比咱们太阳宫的扶桑还粗壮,枝干间常有玄龟爬过,背上驮着会发光的螺壳。”
“玄龟?”旭阳往前凑了半步,膝盖撞得火池边的石凳“咚”响,“是像宫里雕塑那样的吗?会不会动?”
侍女被他的急切逗得抬了抬眼,又飞快垂下:“会动的。上次我路过东海,见玄龟驮着渔族的孩子过浅滩,孩子们往它背上扔灵贝,它也不恼,只慢悠悠沉进水里,再冒头时背上多了串珍珠。”
“渔族?”旭阳又抓住个新鲜词,“是和咱们一样的神族吗?”
“不是。”侍女摇了摇头,“是靠海而生的部族,他们会编渔网,会唱渔歌,夜里围着火堆跳舞,不像太阳宫……总这样静。”
她说“静”字时,声音里藏了点说不清的怅然,旭阳却只听见“围着火堆跳舞”,心里像有只小兽在撞——他长到数百岁,除了火池就是宫殿,连太阳宫的宫门都没踏出去过,更别说见什么跳舞的部族了。
“那外面有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太子?”旭阳忽然问,语气里带了点期待——若是有其他部族的孩子,是不是能一起玩?
侍女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有修行者的部族里,也有小娃娃,他们会跟着长辈学引气,学辨认灵草,不像殿下们……有陛下和娘娘护着,不用沾外面的风雨。”
“风雨?”旭阳皱了皱眉,他只在母亲羲和的口中听过“风雨”,说是外界的天会变,不像太阳宫永远晴朗。
“嗯。”侍女点头,“上次我在西岐山地界,遇过一场雨,雨丝是淡青色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地上的草沾了雨,一夜就长到膝盖高。只是……”她话锋顿了顿,“外面也有凶兽,有会吞人的瘴气,不像太阳宫这样安稳。”
旭阳却没听进“危险”二字,满脑子都是青鸾、玄龟、青色的雨,还有围着火堆跳舞的孩子。
他伸手想去拉侍女的衣袖,想问得更细些——比如西岐山在哪,渔族的歌好不好听——可远处忽然传来侍卫的脚步声,沉声道:“十殿下,陛下吩咐的课业时辰快到了。”
侍女身子一僵,慌忙屈膝行礼:“奴婢告退。”转身时,袖角扫过石凳上的一颗石子,石子滚进火池,“滋”地一声化了,像她没说完的话。
旭阳站在原地,望着侍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火池里翻涌的岩浆——从前觉得这火暖烘烘的,此刻却觉得闷得慌。
方才侍女说的那些景象,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青鸾的鸣声、玄龟的背壳、青色的雨丝……还有那能让人自由奔跑的草地。
他忽然想起大哥曾说过,父亲帝俊不许他们外出,是怕外面的凶险伤了他们。可方才侍女说的外界,明明满是好玩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侍卫已经走到了不远处:“十殿下?”
旭阳吸了吸鼻子,把心里的念头压了压,却没像往常那样乖乖应声——他的目光落在火池对面的宫墙上,那墙又高又厚,挡住了太阳宫的光,也挡住了他想去的“外面”。
这一夜,旭阳躺在金床之上,没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侍女说的景象,连梦里都梦到自己踩在青色的草地上,身边有青鸾飞过,背上还驮着一串亮晶晶的凝露果。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旭阳就攥着衣角蹲在火池边——昨夜梦里的凝露果还在舌尖留着清甜,他记挂着侍女没说完的话,连晨课都差点迟到。
直到正午时分,才见那侍女端着灵泉往殿里送,旭阳几步冲过去,却被她慌慌张张避开。
“殿下,”侍女的声音比昨日更轻,眼尾瞟着远处的侍卫,“昨日的话……奴婢不该说的,若是被陛下知道……”
“我不说出去!”旭阳急忙打断,手指抠着火池边的石缝,“你再跟我说说云梦泽好不好?昨夜你只提了一句荷灯,那灯是挂在水上的吗?会不会飘到天上去?”
侍女的脚步顿了顿,见四周没人,才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半步,从袖中摸出片巴掌大的叶子——那叶子不是太阳宫常见的金红色,而是浅碧色,边缘还卷着点露水的痕迹,闻着有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云梦泽的‘浮叶’,”她把叶子塞进旭阳手里,“荷灯就放在这叶子上,夜里点亮了,满湖的叶子漂着灯,像把星星摘到了水里。有次我见一对修行的伴侣,把写了字的灯放进湖里,说能求百年相守。”
旭阳攥着浮叶,指腹摩挲着叶片上的纹路,那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外面”的东西,比宫里的金砖软,比火池边的石头温,连香味都带着活气。“那荷灯上写的什么字?”他追问,眼睛盯着叶子,仿佛能从上面看见满湖的灯。
“奴婢没看清,”侍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怅然,“只听见他们说‘岁岁长相见’。”
“岁岁长相见……”旭阳小声重复,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他和九个哥哥虽在一处,却总被宫墙围着,连太阳宫的角落都没走遍,哪来的“岁岁见”外面的风景?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九哥的声音:“十弟!你在这儿磨蹭什么?父君叫我们去演武场练术法呢!”
旭阳慌忙把浮叶塞进衣襟里,那片叶子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像揣了颗小石子。
“来了!”他应了一声,回头想跟侍女说“明日还来”,却见她早端着灵泉壶走远了,裙角扫过地面,没留下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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