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色如墨,唯有一轮孤月高悬,似是要看尽这人间悲欢。
皇城之内,灯火通明。
那道撕裂长空的金光并未在城头停留,而是径直落入了深宫大内。
光华散去,现出几道身影。
皇帝自远处跑得踉踉跄跄,老太监紧随其后,气喘吁吁。
“孤月!”
皇帝在身影前十步堪堪停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直到看清少女清冷依旧的脸庞,这位大唐天子紧绷了几日的肩膀,这才猛地垮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月初立于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憔悴的男人,心中自五仙山带回来的戾气,悄然散去了大半。
她随手理了理袖口,淡淡唤了一声“皇兄。”
这一声皇兄,叫得李氏天子更是鼻头一酸。
他这才注意到姜月初身后的一干人等。
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道童,正背着手,一脸老气横秋地打量着皇宫的飞檐斗拱。
一个身形魁梧、鼻子上挂着铜环的黑脸汉子,正缩着脖子,似乎对此地有些发怵。
至于最后
则是佝偻着身子、满脸谄媚的老蛟。
道童老蛟算是见过。
只是这黑脸汉子
“这位是”皇帝有些迟疑。
怎么孤月现在每次回来,都会带些看起来不三不四的人总不至于被人带坏吧?
姜月初并未多做介绍,只是随口道“路上捡的,看着还算顺手,便带回来了,皇兄不必理会,随便找个地界安置便是。”
牛奔听得这话,反倒是挺直了腰杆,一脸荣幸之至的模样。
皇帝虽然心中疑惑,但也知道自家这妹子的性格。
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是挥手让老太监去安排。
待到闲杂人等退去,偌大的广场之上,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夜风微凉,卷起几片枯叶。
皇帝搓了搓手,似是想问,又有些不敢问。
犹豫良久,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孤月,这一次”
姜月初此次前去,虽未说是为了何事,可如何能猜不到一二。
八成与五仙山有关。
可
当初能击退五仙山,便已是邀天之幸。
至于别的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姜月初看着皇帝那患得患失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皇兄觉得,五仙山如何?”
皇帝一愣,苦笑道“五仙真人法力通天,五仙山更是底蕴深厚,乃是真正的仙家福地,我大唐如今,怕是招惹不起。”
“是啊,惹不起。”
姜月初点了点头“所以我去的时候,也没想怎么着,就是想跟那几位真人讲讲道理。”
“讲道理?”皇帝瞪大了眼睛。
五仙山是什么货色?
现在谁人不知?
和这些真人讲道理
“不错。”
姜月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五仙山其实蛮好说话的,我到了山脚,他们便迎了出来,不仅想请我上山喝了茶,还十分客气地询问了大唐的近况。”
“后来我们相谈甚欢,几位真人甚至觉得五仙山风水不好,有些阻碍修行,说是打算搬家,去别处云游四海,这地界,便算是空出来了。”
“”
皇帝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着姜月初,脑子里嗡嗡作响。
喝茶?
相谈甚欢?
还要搬家?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像天方夜谭呢?
那可是五仙山啊!
是一言不合就要屠城灭国的五仙山啊!
怎么到了自家妹子嘴里,就成了一群热情好客、通情达理的邻家老翁?
“这这”
皇帝磕磕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姜月初的衣袖,干干净净,别说血迹,连点灰尘都没有。
难道是真的?
毕竟若是真动了手,怎么可能连点伤都没有?
总不可能无伤秒杀吧?
若是没谈妥,以那几位真人的脾气,怕是早就杀到长安来了。
如今风平浪静,除了讲道理讲的通了,似乎也没别的解释。
“皇兄不信?”姜月初歪了歪头。
“信!朕朕信!”
皇帝深吸一口气,脸上涌起喜悦。
不管过程如何离谱,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便是好的!
五仙山搬走,意味着大唐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搬开了!
“好!好啊!”
皇帝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双手颤抖“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看着皇帝那兴奋的模样,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有些事,没必要让这位兄长知道得太清楚。
除了让他担惊受怕,没有任何意义。
血腥与杀戮,留给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皇兄。”
姜月初轻声唤道。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散的喜色“怎么了?”
“夜深了,进去坐坐吧。”
姜月初指了指不远处的御书房“有些话,想跟皇兄说说。”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皇帝亲自给姜月初倒了一杯热茶。
“孤月,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姜月初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
确实不错。
她放下茶盏,看着坐在对面的皇帝。
此时没了外人,皇帝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明明才二十几的年纪,鬓角却已生出了几缕华发。
“皇兄。”
姜月初轻声道“辛苦你了。”
皇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辛苦什么?”
“大唐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出现在朕眼前,力挽狂澜,大唐怕是早就”
说到此处,皇帝抬起头。
眼神中有愧疚,有自责,更有无力。
“孤月,你会不会觉得皇兄很没用?”
“身为一国之君,护不住百姓,护不住江山,如今却只能指望自己的亲妹妹。”
“有时候朕在想,这大唐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
“若是如此,朕又何必让你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
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自从姜月初在江南西道开始。
以观山之境逆伐燃灯。
这种自卑与愧疚便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她是天上的皓月,未来的路还很长。
仅仅是表现出来的天赋,登楼亦不是其最终的顶点。
将她绑在大唐这架战车上,是不是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