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碧鳞潭。

    这里与其说是潭，不如说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沼泽洼地。月光勉强穿透雾气，映照出水面零星的反光，像破碎的鱼鳞，故得此名。

    六十名修士分散在沼泽边缘的几处高地上，沉默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殖质气味，夹杂着某种甜腻的异香——那是瘴气特有的味道，即便佩戴了驱瘴符，依然有人感到头晕目眩。

    林闲站在第四队的位置，运转《坐忘经》抵御瘴气侵袭。真理之眼开启，他能看到雾气中混杂着数种不同颜色的能量流：灰白色的普通瘴气、淡绿色的毒瘴、还有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丝线——那是“迷神瘴”，专门侵蚀修士神识。

    “都打起精神。”韩山压低声音，“入口开启时会有空间波动，站稳了，别被卷进去。”

    话音刚落，沼泽中心的水面开始翻涌。

    不是沸腾，而是像有巨大的生物在水下呼吸，水面规律地起伏。随着起伏加剧，水面中央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仿佛直通地底。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扭曲，光线被漩涡牵引，在雾气中形成诡异的螺旋光带。

    “就是现在！”陈观海的声音传遍全场，“入口持续一个时辰，抓紧时间！”

    各队队长率先跃出，冲向漩涡。韩山低喝一声：“跟上！”

    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沼泽中心。

    林闲在踏入漩涡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撕扯力——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作用于“存在”本身。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将他拉向不同的方向，要将他拆解成碎片。

    他立刻运转《坐忘经》，让心神沉入那种“无我无物”的状态。撕扯感减弱，但并未消失。

    下一秒，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林闲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森林中。**

    说是森林，却诡异得令人心悸——树木全是灰黑色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扭曲如鬼爪的枝干。地面铺着厚厚的灰白色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中飘荡着淡绿色的雾气，能见度不足十丈。

    最诡异的是，这里没有声音。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林闲第一时间检查自身：清心香囊还在腰间，顽石依旧，柴刀握在手中。他取出传音符，注入灵力。

    传音符亮了一下，随即熄灭——这里的空间结构干扰传讯，传音符失效了。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坐忘经》，将听势范围扩展到极限。

    方圆五十丈内，除了植物微弱的生命波动，没有任何活物气息。但更远处……有一些模糊的、不连贯的“势”在移动，速度很快，形态难以辨认。

    “先确定位置。”林闲取出天机阁提供的地图，对照周围环境。

    地图上标注的秘境入口区域有三个主要地形：腐骨林、毒瘴谷、乱石滩。他现在所在的灰黑森林，特征与“腐骨林”完全吻合。

    而根据地图，腐骨林位于秘境西北角，距离核心区域“万古青藤”至少有八十里路程。中间要穿过毒瘴谷和一片未知区域。

    “其他人应该也被随机传送到了不同地方。”林闲收起地图，“得尽快汇合。”

    他选定一个方向——根据腐骨林树木的生长倾斜度，能大致判断出东南方向。万古青藤在秘境中心，往东南走总不会错。

    刚走出几步，脚下苔藓突然蠕动。

    不是错觉——那些灰白色的苔藓像活过来一样，迅速缠绕上他的脚踝！触感冰凉滑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鞋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林闲毫不犹豫挥刀斩下。柴刀划出寒光，苔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墨绿色的汁液，溅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被斩断的苔藓残肢依然在扭动，仿佛有独立生命。

    林闲退后几步，真理之眼仔细观察。这些苔藓的“势”很微弱，但连成一片后，竟形成一张覆盖整个森林地面的“网”。刚才他触发的是其中某个节点。

    “共生型妖植……”林闲想起逍遥散人笔记中的记载，“腐骨林苔藓，惧火。”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最低级的“火球符”——这是李二狗在落枫集买的，威力不大，但点燃苔藓足够了。

    符箓激发，一团拳头大的火球落在苔藓上。火焰瞬间蔓延，苔藓发出无声的“尖叫”（林闲通过听势感知到的精神波动），迅速退缩，露出一条焦黑的小径。

    林闲沿着小径快步前行。火球符的效果只能维持十几息，他必须在苔藓重新合拢前通过。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传来打斗声。**

    不是法术轰鸣，而是利器破空和某种硬物撞击的闷响。林闲加快脚步，穿过几棵扭曲的枯树，看见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里，雷刚正与三只怪异的生物缠斗。

    那生物约莫半人高，形似猿猴，但全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骨板，关节处长着锋利的骨刺。它们移动速度极快，攻击方式简单粗暴——扑击、撕咬、用骨刺猛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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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刚浑身肌肉贲张，筑基初期的体修实力完全爆发。他手中握着一柄厚重的开山斧，每一斧都势大力沉，砍在骨猿身上迸出火星。但骨猿的防御极强，斧刃只能在骨板上留下浅痕。

    更麻烦的是，周围还有十几只骨猿在伺机而动，将雷刚团团围住。

    林闲没有立刻出手。他开启真理之眼观察骨猿的“势”。这种生物的防御集中在骨板，但关节连接处、眼眶、口腔等位置相对脆弱。而且它们似乎依赖某种群体协作的“精神链接”——每只骨猿的“势”都与中央一只体型稍大的个体相连。

    擒贼先擒王。

    林闲从怀中取出一枚解毒蜡丸，捏碎外壳，将里面的药粉倒在手心。这药粉对妖兽无效，但其中某种成分能干扰精神感应——这是他在调配时意外发现的特性。

    他绕到侧面，趁雷刚一斧劈退两只骨猿的瞬间，扬手将药粉撒向那只“头猿”。

    药粉沾身，头猿动作明显一滞。其他骨猿也随之出现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林闲低喝。

    雷刚战斗经验丰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战机稍纵即逝。他暴喝一声，开山斧横扫，将面前两只骨猿拦腰斩断！骨板碎裂，墨绿色的血液喷溅。

    头猿回过神来，发出无声的嘶吼（林闲再次通过听势感知到），剩余骨猿齐齐扑向雷刚。

    林闲又撒出一把药粉。这次范围更大，笼罩了七八只骨猿。

    混乱再起。

    雷刚趁机猛攻，开山斧如旋风般挥舞，短短三息，又有四只骨猿毙命。头猿见势不妙，转身想逃，林闲早已料到，一颗石子灌注灵力，精准射入它后颈关节缝隙。

    头猿踉跄倒地，雷刚赶上，一斧劈碎它的头颅。

    头猿一死，剩余骨猿顿时失去组织，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灰黑树林中。

    雷刚拄着斧头喘粗气，身上多处被骨刺划伤，鲜血淋漓。他看向林闲，眼神复杂：“谢了。”

    “先处理伤口。”林闲走上前，取出止血药粉和绷带，“骨猿的骨刺可能带毒。”

    雷刚没拒绝，任由林闲包扎。他盯着林闲手中的药粉：“刚才那是什么？能让那些畜生发愣？”

    “干扰精神感应的药粉。”林闲简单解释，“对低阶妖兽有效。”

    雷刚若有所思：“你是医修？”

    “不是。略懂药理。”

    包扎完毕，雷刚活动了下手臂，伤势不影响行动。他收起开山斧，看向林闲：“其他人呢？”

    “失散了。传音符失效，只能慢慢找。”林闲道，“我判断东南方向是核心区域，打算往那边走。雷道友要一起吗？”

    雷刚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两人结伴前行。雷刚话不多，但很警惕，始终走在前面开路。林闲跟在他身后，继续运转《坐忘经》感知周围。

    **又走了约三里，前方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是诡异的淡紫色，水面漂浮着粉红色的泡沫，散发甜腻的香气——这香气与瘴气不同，更浓郁，更诱人，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小心。”林闲拉住想上前查看的雷刚，“这是‘迷魂溪’，水汽含有致幻成分。”

    雷刚连忙后退，捂住口鼻。

    溪流不宽，约三丈，但看不清对岸——雾气更浓了。要抵达东南方向，必须过河。

    林闲观察溪面。真理之眼看到，那些粉红色泡沫破裂时，会释放微小的孢子状颗粒，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幻觉。而水下……有东西在游动，形态细长，速度极快。

    “用火。”林闲取出最后一张火球符，“把这片雾气烧开一道缺口，我们快速通过。”

    雷刚点头，也取出两张火属性符箓——他是体修，但也备了些基础符箓防身。

    两人同时激发符箓。三团火焰射向溪面，轰然炸开，火浪席卷，将雾气短暂驱散。趁此机会，两人纵身跃起，踏着水面凸起的几块石头，迅速过河。

    就在即将抵达对岸时，异变突生！

    水中窜出数条紫黑色的触手，速度快如闪电，直卷两人脚踝！

    林闲早有防备，柴刀挥斩，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喷出腥臭的紫色液体。雷刚则更直接，开山斧横扫，将触手连根斩断。

    两人落地，回头看时，溪水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鬼地方……”雷刚啐了一口，“怪不得每次秘境都死那么多人。”

    对岸的森林更加茂密，树木依旧是灰黑色，但多了些藤蔓类植物。那些藤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尖刺，像一条条倒挂的毒蛇。

    林闲忽然停下脚步。

    他“听”到前方不远处，有微弱的呼救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熟悉——赵雨！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声音方向冲去。

    穿过一片藤蔓区，眼前景象让林闲和雷刚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雨被困在一棵巨大的“食人树”下。那树树干粗壮，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无数暗红色藤蔓从孔洞中伸出，将赵雨紧紧缠绕，悬在半空。藤蔓上的尖刺已经刺破她的护体灵气，鲜血染红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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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糟糕的是，藤蔓正在缓缓收缩，要将她拖入树干中央一个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器”中！

    赵雨脸色惨白，手中长剑不断挥砍，但斩断一根藤蔓，立刻有两根缠上来。她已经精疲力尽。

    雷刚二话不说，开山斧全力劈向树干！

    “铛！”火星四溅。

    树干比想象中坚硬，斧刃只砍入半寸。而这一击激怒了食人树，更多藤蔓从孔洞中涌出，分出一半袭向雷刚！

    雷刚挥斧格挡，但藤蔓数量太多，很快被缠住左臂。尖刺刺入，他闷哼一声，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藤蔓有毒！

    林闲没有贸然上前。真理之眼全开，寻找这棵食人树的弱点。

    树干的“势”集中在中央口器下方三寸处，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核心节点。所有藤蔓的能量都从那里输送。但节点被厚厚的木质层保护，普通攻击很难破开。

    而赵雨已经被拖到口器边缘，利齿几乎触及她的肩膀！

    时间不多了。

    林闲脑中飞快计算。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枚清心香囊、一小瓶凝露花汁液（苏晚晴给的）、还有一块……火灵石。

    火灵石是低级灵石的一种，蕴含火属性灵力，极不稳定，受到冲击容易爆炸。这本是他准备用来生火或临时补充火系符箓能量的。

    现在，它有了新用途。

    林闲将清心香囊撕开，把里面的药膏全部挖出，与凝露花汁液混合，揉成一个药团。然后，他将药团裹在火灵石外面，用细绳绑紧。

    “雷道友！吸引它注意力！”林闲喝道。

    雷刚咬牙，不顾左臂毒素蔓延，右手开山斧疯狂劈砍树干，吸引更多藤蔓攻击自己。

    林闲看准时机，将裹着药团的火灵石奋力掷出，目标不是树干，而是……树干上方一根垂下的、不起眼的细小藤蔓。

    那是食人树的“感知藤”，负责侦查周围环境，最敏感，也最脆弱。

    火灵石精准命中感知藤，冲击力触发内部灵力紊乱——

    “轰！”

    不算剧烈的爆炸，但火光和冲击波让感知藤瞬间焦黑断裂。食人树整个“身体”剧烈颤抖，所有藤蔓动作同时停滞一瞬！

    就是这一瞬！

    林闲早已蓄势待发，柴刀灌注全部灵力（虽然不多），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树干中央那个核心节点！

    “噗嗤！”

    刀尖精准刺入节点。食人树发出无声的哀嚎（林闲通过听势感知到），所有藤蔓瞬间失去力量，软软垂下。

    赵雨从半空跌落，被雷刚勉强接住。她已经昏迷，肩头伤口发黑，毒素正在蔓延。

    林闲拔回柴刀，快步上前，先给赵雨喂下一颗解毒丹，又取出银针（他习惯随身带几根），刺入她几处穴位，延缓毒素扩散。

    “她怎么样？”雷刚脸色发黑，左臂毒素也在扩散。

    “中毒不浅，但暂时死不了。”林闲迅速给雷刚也处理伤口，“这里不能久留，爆炸可能引来其他东西。先找个安全地方。”

    雷刚点头，用没受伤的右臂扛起赵雨，林闲在前面开路。

    三人迅速离开食人树区域，找到一处天然石缝，勉强能容身。林闲在外面撒上驱虫药粉，又用枯枝伪装入口。

    石缝内，林闲全力救治两人。

    赵雨中的是神经毒素，会麻痹心神，最终导致呼吸衰竭。雷刚中的是血毒，会腐蚀经脉，影响灵力运转。两种毒都不算顶级，但混合在一起很麻烦。

    林闲将剩余的清心香药膏加热，敷在两人伤口，又调配了解毒剂内服。忙活了半个时辰，两人的毒素终于稳定下来，脸色恢复些许红润。

    赵雨悠悠转醒，看到林闲和雷刚，眼眶微红：“多谢……二位……”

    “省点力气。”林闲递给她水囊，“我们还在腐骨林深处，得尽快和队伍汇合。”

    雷刚靠坐在石壁上，闭目调息。他突然开口：“林闲，你刚才那一下……怎么知道打哪里？”

    “观察。”林闲简单道，“万物皆有势，找到关键节点，就能以弱胜强。”

    雷刚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以前觉得，你们这种不主战斗的修士，进了秘境就是累赘。我错了。”

    林闲没接话。他走到石缝口，望向外面被雾气笼罩的森林。

    进入秘境不到两个时辰，已经遭遇三次危机。而这才只是外围的腐骨林。

    后面的路，只会更险。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坐忘经》的心法让他能够在这种绝境中保持冷静，真理之眼让他能看穿表象找到生机，而逍遥散人和青溪散人留下的线索，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

    万古青藤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林闲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到那里。

    不是为了天机阁的任务，不是为了逍遥散人的遗泽，甚至不是为了探明青溪散人的死因。

    而是因为……那条“路”，或许能解答他心中最深处的疑问：

    一个想躺平的人，为什么会被卷入这样的漩涡？

    系统选择他，真的只是巧合吗？

    雾气中，似乎有微光闪烁。

    林闲凝神看去，那光又消失了。

    他回到石缝内，对两人道：“休息一个时辰。之后，我们继续往东南走。”

    赵雨和雷刚同时点头。

    这一刻，这支临时组成的小队，终于有了真正的凝聚力。

    而秘境的深处，更多的危险与秘密，正在等待他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