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的过程，远非简单的飞行。

    按照请柬指引的坐标和灰影所授的秘法，四人在第七日深夜，抵达东境海岸线外三千里处的一片看似普通的海域。

    月圆之夜，海面平静无波，唯有银辉洒落，万籁俱寂。

    林闲取出混沌海请柬，将其置于海面之上，同时运转灵力，注入星云印记。楚红袖、柳如烟、灰影分立三角，各施法诀，与请柬气息相连。

    随着灵力灌注，请柬光芒渐盛，星云印记脱离请柬，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放大，最终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缓缓旋转的星光漩涡。漩涡中心幽深莫测，散发出一种既非空间也非时间的奇异波动，仿佛连接着世界的“夹层”或“背面”。

    “进去之后，紧守心神，莫要抵抗。混沌海规则与外界迥异，初入者会感到强烈不适，甚至会引发自身功法、道基的短暂紊乱。记住我们各自的身份印记和联络方式。”灰影最后一次叮嘱。

    四人互望一眼，微微点头，同时纵身跃入星光漩涡。

    **刹那间，天旋地转。**

    并非肉体上的旋转，而是感知、规则、乃至存在本身被强行扭曲、拉扯的感觉。四周不再是海水与夜空，而是无数流光溢彩、却又支离破碎的“画面”和“概念”飞速掠过：燃烧的冰川、倒流的瀑布、低语的岩石、沉默的雷霆、由无数几何图形构成的森林、流淌着音符的河流……光怪陆离，完全颠覆常理。

    更令人难受的是体内灵力的变化。原本温顺运转的灵力，此刻变得躁动不安，属性似乎都在发生微妙的偏移。楚红袖感到自己的剑气中多了一丝不该有的“柔腻”，柳如烟的净化之力里混入了一丝“灼热”，林闲的环境共鸣则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唯有灰影气息最为稳定，一层灰蒙蒙的光晕笼罩着他，将那混乱的规则影响降到最低。

    “固守本心，观想自身之道！”灰影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响起，带着奇特的稳定力量。

    林闲立刻观想银杏古树的沉静、清泉的流淌、净尘草的坚韧，将自身对“逍遥”与“真实”的认知化作锚点，牢牢钉在识海。躁动的灵力逐渐平复，虽然依旧有些滞涩，但已恢复掌控。楚红袖与柳如烟也各自以剑心、莲台为凭，稳住了阵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漫长，脚下猛然传来踏实感。

    星光漩涡消失，四人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

    **首先感受到的，是“重量”。**

    并非单纯的重力，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下“沉淀”的压迫感。紧接着，是光怪陆离到极致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片“地面”上，但这地面并非泥土岩石，而是一种不断缓慢流动、呈现暗银色的、介于金属和液体之间的物质。抬头望去，没有天空，只有层层叠叠、不断变幻色彩的“光晕”和“裂隙”。有的裂隙中透出炽白的光芒，有的则是深邃的黑暗，还有的流淌着七彩的、仿佛融化的琉璃般的光河。无数奇形怪状的碎片——断裂的山峰、倒悬的宫殿、扭曲的巨树、甚至某种庞大生物的骨骼——静静地悬浮在远近的“空中”，有些碎片上还能看到活动的光影，似乎仍有生灵居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混杂着千百种不同的灵气（有些甚至互相冲突）、淡淡的金属锈蚀感、隐约的檀香，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仿佛万物低语般的背景噪音。灵力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但也更加“挑剔”，不同属性的灵力似乎被区域性地分隔开来，在某些地方火灵力旺盛得如同熔炉，换个方向走几步，却可能冰寒刺骨，金铁之气凛冽。

    “欢迎来到混沌海，逍遥界的‘后台’，规则的垃圾场，也是……梦想与疯狂的坟冢。”灰影张开双臂，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拥抱姿势，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记住，这里没有‘常理’。你看到的‘上’可能下一刻变成‘下’，你认为是‘实’的东西可能一碰就散成光雾。唯一相对稳定的，是那些被强大力量或古老规则锚定的‘区域’，比如我们要去的‘知客殿’，以及……‘源海眼’。”

    林闲深吸一口气，努力适应着这混乱的感知。真理之眼在这里受到了极大干扰，视野中充斥着杂乱无章的能量流和规则碎片，如同被搅乱的调色盘。【道痕之触】则微微发热，仿佛对这片充满“痕迹”的土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楚红袖皱眉看着脚下流动的银色“地面”，谨慎地没有移动：“我们现在在哪？如何前往知客殿？”

    柳如烟则望向远处一块悬浮的、长满发光苔藓的巨岩，岩顶似乎有一座小巧的亭台，有模糊的人影晃动。“那里……似乎有生灵。”

    “混沌海没有统一地图，坐标体系也乱七八糟。”灰影从怀中掏出混沌定星盘，注入灵力。罗盘中心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良久，才颤巍巍地指向某个方向，同时罗盘边缘亮起了几个微弱的符文。“运气不错，我们现在位于‘流银滩’边缘，属于相对温和的区域。知客殿在‘万象城’方向，距离不算近。不过……”他指了指远处那块巨岩，“那里有个临时的‘摆渡点’，可以搭乘‘渡空舟’前往万象城外围，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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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空舟？”林闲看向那巨岩。

    “混沌海内部无法常规御空飞行，除非你有特殊法宝或精通某些失传的空间遁术。大多数移动，依靠这些被驯化或制造出来的、能在混乱规则中稳定航行的载具。摆渡点就是固定的上下客地点。”灰影解释道，“走吧，先去那里。记住，在混沌海，多看，多听，少说，更不要随意触碰或试探你不理解的东西。”

    四人谨慎地朝着巨岩方向移动。脚下的“流银滩”触感奇异，仿佛踩在密度极高的水银上，每一步都会漾开细微的涟漪，但绝不会下陷。沿途看到许多奇特的“生物”：有浑身长满眼睛、在银色地面上滑行的扁平状生物；有由纯粹光影构成、不断变换形态的“精灵”；甚至有一簇簇如同珊瑚、却在顶端盛开着小巧火焰的花朵。

    巨岩越来越近。岩顶的亭台比远处看着要简陋许多，只是几根石柱撑起的一片平台。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形貌各异的“人”或类人生物。有的身披鳞甲，头生犄角；有的笼罩在翻滚的雾气中，看不清面目；还有的穿着与逍遥界风格迥异的宽袍，上面绣着不断变化的星辰图案。所有人都保持着克制和距离，只有低声的交谈。

    平台边缘，停泊着三艘怪异的“船”。一艘像是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萦绕着淡淡的绿色磷火；一艘通体透明，如同水晶雕琢，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还有一艘最为“正常”，像是放大了数十倍的木制乌篷船，只是船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闪烁微光的符文。

    灰影目光扫过，径直走向那艘符文乌篷船。船头蹲着一个穿着破烂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看不出年纪，也感知不到具体修为。

    “四位，去万象城？”船夫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嗯。”灰影点头，丢过去四块下品灵石——这是在混沌海也勉强通用的硬通货之一。

    船夫接过灵石，看也不看，随手塞进怀里，侧身让开。“上船，坐稳，莫问，莫碰。”

    四人登上乌篷船。船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宽敞，已有两三名乘客，各自占据一角，闭目养神。林闲等人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船夫回到船头，也不见如何动作，乌篷船便无声无息地脱离巨岩，滑入色彩斑斓、碎片浮沉的“空中”。船身符文依次亮起，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将船体包裹，隔绝了外界的混乱能量和部分规则干扰。船速不快，但异常平稳。

    透过光罩，林闲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他看到远处有一座完全由镜子构成的、不断折射扭曲影像的“山峰”；看到一条“河流”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缓缓旋转的、微型星系般的发光尘埃；还看到一片区域下着“剑雨”，无数细小飞剑的虚影不断落下又消散……

    【道痕之触】在微微震颤，疯狂地接收着周围庞杂混乱的“痕迹”信息，却又难以在短时间内解析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林闲只能尽力稳住心神，将其作为一种被动的“环境感知”来使用，提前预警过于强烈的规则乱流。

    楚红袖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将沿途看到的地标和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默默记下。柳如烟则专注于感应外界能量属性的变化规律，试图为净世莲台在此地的运用寻找最佳模式。

    灰影最是放松，甚至从储物袋里摸出个酒葫芦，小口抿着，偶尔瞥一眼窗外，眼神中带着些许追忆。

    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景象逐渐“规整”起来。开始出现更多、更大的人造或半人造的悬浮平台、建筑群碎片，彼此之间用发光的锁链、虹桥或稳定的能量通道连接。生灵也多了起来，形态更加多样，甚至能看到一些明显是来自逍遥界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修士身影。空气中那种混乱无序的感觉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拥挤、喧闹，但被某种无形力量约束着的“秩序感”。

    一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城市”轮廓，在迷离的光晕中逐渐清晰。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池，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悬浮陆块、建筑群、能量节点、以及连接它们的万千通道，如同巨树根系般盘结、堆叠、蔓延而成的立体复合体。有的陆块上绿意盎然，亭台楼阁，仙气飘飘；有的则钢铁丛生，齿轮转动，蒸汽轰鸣；还有的笼罩在魔法灵光或诡异阴影之中。无数光点在“城市”内外穿梭，那是各式各样的载具和遁光。城市的最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仿佛由纯粹星光构筑而成的殿宇虚影，即使相隔遥远，也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浩瀚与威严。

    “那就是‘万象城’，混沌海最大、也是最古老的聚集地之一。”灰影收起酒葫芦，指着城市中心那星光殿宇，“那里就是‘知客殿’，万法论道会的报名、登记、以及部分重要活动的举办场所。我们得先去那里报备，拿到正式的身份凭证和论道会的日程、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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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篷船靠近万象城外围，融入一条由无数类似船只、飞梭、乃至骑乘着奇异坐骑的生灵构成的“航道”，缓慢而有序地向着一个巨大的、如同港口般的悬浮平台靠拢。平台上人来人往，喧闹无比，各种语言、意念交流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海腥、金属、灵气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气味。

    船靠岸，四人下船，立刻被这汹涌的“人气”和混乱的“秩序”所包围。

    “跟紧我，别走散了。”灰影低声道，带头向着平台深处一座相对规整、有卫兵（穿着样式古朴、气息深厚的盔甲）把守的拱门走去。

    拱门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初来乍到、需要办理手续的生灵。队伍缓慢前进，林闲趁机观察。守卫的气息晦涩不明，盔甲上的符文流淌着强大的禁锢与探测力量。拱门内是一座朴素的大厅，几名穿着星纹长袍、面容笼罩在柔和光辉下的“知客使”正为来人办理手续。

    轮到他们时，灰影上前，出示了混沌海请柬。一名知客使接过，手中星芒一闪，似乎在验证真伪，随即点了点头。

    “逍遥界，无为宗，林闲；天南剑阁，楚红袖；琉璃仙宗，柳如烟；以及……灰影散人。”知客使的声音温和而不带感情，准确报出四人信息（显然请柬中已包含），“欢迎参加本届万法论道会。请柬即为临时凭证，可凭此在万象城指定区域活动，享受基础服务。如需长期停留、参与特定论道场次、或使用高级设施，需另行登记并缴纳费用或完成指定任务。”

    他递给每人一枚薄薄的、触感温润的玉牌。“此为临时身份玉牌，滴血或注入一丝魂念即可绑定。玉牌内置简易地图（仅限公共区域）、基础规则须知、论道会初步日程（三日后更新详细安排），以及紧急联络通道（仅限知客殿范围内有效）。请妥善保管，遗失需高价补办，且可能引发身份验证风险。”

    四人依言绑定玉牌。玉牌亮起微光，随即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万象城的大致分区（生活区、交易区、论道区、禁区等）、几条最重要的禁忌（如禁止在非指定区域私斗、禁止破坏公共锚定设施、禁止尝试解析或篡改核心规则等）、以及论道会将在七日后于“万象天坛”正式开幕的简短预告。

    “另外，”知客使补充道，目光似乎在林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近期混沌海不甚太平，有多方势力暗中活动，尤其关注与‘上古遗泽’、‘源海秘辛’相关之事。诸位初来乍到，还请谨言慎行，莫要轻易涉足未知险地，或接触来历不明之人。知客殿提供有偿的情报咨询与护卫服务，若有需要，可至侧殿询问。”

    说完，他便示意下一位。

    四人走出拱门，正式踏入万象城。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实际上是连接两座悬浮陆块的虹桥）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店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术演示声不绝于耳。售卖的商品更是千奇百怪：有来自各个世界的特产灵材、法宝碎片、功法玉简；有混沌海本土出产的规则结晶、奇异生物、环境样本；甚至还有贩卖“情报”、“机缘线索”、“雇佣服务”的。

    行人摩肩接踵，种族混杂，气息强弱不一。林闲甚至看到一个浑身缠绕锁链、皮肤如同熔岩的巨人，与一个背生透明蝶翼、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精灵，在一个摊位前为了某块发光矿石争论不休。

    “先找个地方落脚。”灰影传音道，“我知道几个相对清净、价格也还算公道的客栈。安顿下来后，我们再分头打探消息。重点：玄极和卷王宿主的动向、关于‘源海眼’更具体的情报、以及黑市的位置和进入方法。”

    众人点头，跟着灰影，挤入这光怪陆离、充满无限可能也潜藏无尽危险的混沌之城中。

    林闲握了握怀中的顽石。进入混沌海后，顽石一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此刻，当他望向万象城深处、那星光殿宇（知客殿）的方向时，顽石的温热似乎加强了一丝，并传来极其微弱的、指向性的牵引感。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他抬头，望向那浩瀚、混乱、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生机的混沌海“天空”。

    无数规则碎片如同鱼群般游弋，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属于他的混沌海故事，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眼睛，或许早已盯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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