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异士榜的发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北境水域,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
首先是来自天衍派的激烈反应。
榜单发布次日,烈阳真人便在天衍派大殿召集紧急会议,与会者除门派高层外,还有黑水门主、赵氏兄弟等附庸势力代表。
“天机阁这是公然打我们天衍派的脸!”烈阳真人面色阴沉如水,手中紧握着一枚记录榜单信息的玉简,“将林闲那等邪魔外道录入奇人榜,还冠以‘异数’之名,说什么‘颇具气象’!简直荒谬!”
一位天衍派长老忧心忡忡:“真人,如今林闲上榜,虽排名不高,但毕竟入了天机阁的眼。我们再以‘邪魔’之名强攻,恐怕难以服众。那些墙头草的小势力,怕是会生出别样心思。”
黑水门主阴恻恻道:“天机阁向来不直接插手各境事务,此次破例提名,或许只是觉得那林闲有些‘稀奇’,未必真会为其撑腰。依我看,封锁照旧,但需调整策略。”
“如何调整?”赵氏家主问道。
“明面上,我们不再提‘邪魔外道’,转而强调‘维护北境传统道统’、‘防止异端学说蛊惑人心’。”黑水门主眼中闪过狡黠,“同时,加大对古战场外围的封锁力度,切断忘忧谷一切可能的物资输入渠道,尤其是……他们可能用来冲击金丹的辅助资源。”
烈阳真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言有理。林闲虽已成金丹,但那楚红袖据闻在葬剑谷有所得,或会尝试结丹。绝不能让此女成功!传令下去,严密监控忘忧谷周边,尤其是地脉灵气流动和天象变化,一旦发现结丹征兆,立即以‘古战场异动加剧,需防止意外’为由进行干扰!”
他看向众人,语气森然:“至于百宗论道……榜单之事,确实会让青云宗内某些人产生动摇。但论道资格,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本真人已与玄云道友通过气,届时‘挑战’环节,定会‘好好安排’,务必让那林闲明白,取巧上榜与真正立足,是两回事!”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天衍派一系对忘忧谷的围剿,从明面的强攻转向更隐蔽、更长线的压制与干扰。
**青云宗内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紫云真人(丹霞峰首座)拿着榜单玉简,饶有兴致地对座下弟子道:“无劫道丹?自然闲适之道?有趣,着实有趣。看来玄云师兄当年是看走眼了啊。此子能得星尘那老家伙提名,必有不凡之处。”
有弟子问:“师尊,那我们该如何对待这无为宗?”
紫云真人捋须微笑:“静观其变。百宗论道在即,若此子真能闯过‘挑战’关,老夫倒不介意在论道会上,与他论一论这‘自然’与‘丹道’是否真有相通之处。”
而在玄云真人所在的凌云峰,气氛则截然不同。
“混账!”玄云真人将玉简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铁青,“竖子侥幸得些奇遇,便敢妄称‘新道’,蛊惑人心!如今竟还上了天机阁的榜,简直……简直是修仙界之耻!”
下首侍立的韩立(已晋升筑基中期)小心翼翼道:“师尊息怒。天机阁评语中,也仅称其为‘异数’,并未完全肯定其道。或许……”
“或许什么?”玄云真人冷冷打断,“韩立,你莫非也受了那孽障的蛊惑?别忘了你的身份!我青云宗弟子,当以勤修苦练、勇猛精进为本!岂能学那等惫懒取巧、不伦不类的东西!”
韩立低头不敢再言,心中却有些不服。他虽认同勤修,但也亲眼见过古战场灾民的惨状,忘忧谷能收容那么多人并维持秩序,在他看来绝非易事。只是这话,他不敢对盛怒中的师尊说。
“传令下去,”玄云真人对执事弟子吩咐,“我凌云峰一脉,严禁与忘忧谷有任何往来!百宗论道‘挑战’环节若遇此子,无需留情,务必让其认清现实,莫要再行哗众取宠之事!”
青云宗内,暗流涌动。紫云真人的好奇与开放,玄云真人的厌恶与排斥,以及其他峰主或中立或观望的态度,共同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或许会成为林闲获取论道资格的关键变数。
**琉璃仙宗北境分部。**
柳如烟的师尊,清薇真人,在收到弟子传讯和看到榜单后,召见了分部主事长老。
“清薇师姐,如烟那孩子似乎与这林闲走得颇近,如今此人上榜,风头正劲,但也成了众矢之的。我们是否要提醒如烟,暂且回避?”主事长老问道。
清薇真人神色平静,指尖抚过一枚温润的玉佩(与柳如烟的净世莲符有感应),缓声道:“如烟自有分寸。她信中言及,此子之道虽异,然内核澄澈,重包容与选择,与我琉璃仙宗‘清静无为、净化己心’之旨,未必相悖。至于风险……修行之路,何处无风险?天机阁既已记录,便有观察之意,短时间内,天衍派不敢真正下死手。且让如烟继续观察,必要时,我可亲自去信给青云宗紫云道友,为论道资格之事,略作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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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长老闻言,心中稍定。有清薇真人这番表态,琉璃仙宗在北境事务上,至少不会站在忘忧谷的对立面,甚至可能提供一些间接支持。
**而对于北境众多中小势力、散修乃至凡俗国度而言,“奇人异士榜”带来的冲击更为直接。**
许多原本对“无为宗”、“躺平”、“新道”嗤之以鼻的修士,在看到天机阁的评语后,不禁生出了好奇心。
“天机阁都说‘颇具气象’,难道真有点东西?”
“那‘贡献互助’之制是何模样?真能让散修安稳度日?”
“无劫道丹……听起来就玄乎,到底怎么成的?”
“楚红袖?可是当年那位边境女将?她也投了忘忧谷?”
议论纷纷中,一些被天衍派打压、生活困顿的底层修士,或是道心受阻、对前路迷茫的苦修者,开始将目光投向古战场边缘那个原本被妖魔化的山谷。虽然天衍派的封锁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但暗地里,已有零星的、胆大的修士,试图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打听前往忘忧谷的路径和方法。
甚至有几个位于北境边缘、受古战场异动影响较小但资源贫瘠的小型修真家族和散修团体,私下里派人接触忘忧谷外围,表达了一种模糊的、试探性的“善意”或“合作意向”。他们未必完全认同林闲的理念,但看中了忘忧谷能在封锁下维持运转的潜力,以及天机阁关注所带来的某种“安全性”。
**身处风波中心的忘忧谷,感受最为深切。**
榜单发布后的几天,谷口那片用于接收普通传讯符的阵法节点,几乎被各种来历的传讯符塞满。有好奇打探的,有冷嘲热讽的,有慕名想要投奔的(但得知封锁后大多退缩),也有像之前那些小势力一样,表达隐晦合作意向的。
李长老和王大锤等人忙得焦头烂额,甄别、回复、婉拒或谨慎接触,工作量骤增。但众人的精神面貌却为之一振。上榜带来的不仅仅是麻烦,更是一种“被承认”的感觉,哪怕这种承认带着审视和好奇。谷中修士走在外面,提起“忘忧谷”三个字时,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咱们可是上了天机阁榜单的势力,虽然排名靠后!
林闲在静养恢复之余,亲自处理了几份较为重要的传讯。对于表达合作意向的,他回复谨慎,表示愿意在“平等互利、互不干涉内政”的基础上,进行有限的物资或信息交流,但明确拒绝任何形式的依附或联盟。对于嘲讽挑衅的,一律置之不理。对于真正慕名、且处境艰难想要投奔的,则告知当前封锁困境,建议其权衡风险,若执意前来,需自行设法穿越封锁线,谷内可提供有限接应。
“宗主,近日谷外巡逻弟子回报,发现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增多了,但似乎并非天衍派一系,手法更隐蔽,像是在……观察。”楚红袖汇报道。她经过几日调息,已基本消化了遗迹所得,气息越发凝练厚重,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正在等待合适的契机。
“让他们看吧。”林闲站在新建的简略观星台上(苏灵儿根据星尘留下的些许启示搭建),望着夜空,“既然选择了走到台前,就要习惯被注视。只要不越界,观察无妨。红袖,你感觉如何?结丹契机可曾明晰?”
楚红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随时可以尝试。但我总觉还差一点……不是灵力积累,也不是剑意领悟,而是一种……‘圆满’之感。我的剑道,历经沙场杀戮、遗迹问道,已足够锋利,但似乎还缺少一种‘归处’。”
林闲若有所思:“归处……或许,你的剑,不仅是指向前方的敌人,也该能回护身后的同伴。不仅是为了斩断障碍,也该能开辟道路。不急于一时,契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楚红袖闻言,若有所悟。
就在这时,柳如烟带着一丝喜色匆匆走来:“林兄,红袖姐姐,我刚收到师门传讯!师尊已亲自修书给青云宗紫云真人,提及古战场异动可能与上古隐秘有关,建议青云宗在百宗论道资格审核上,对新兴势力持‘审慎但开放’态度,特别提及……我们忘忧谷作为古战场邻近势力,或可提供独特视角!”
“清薇真人亲自写信?”林闲眼睛一亮,“这可是雪中送炭!”
柳如烟点头:“师尊在信中虽未明确要求给予资格,但态度已然鲜明。紫云真人与我师尊有旧,且对林兄你的‘无劫道丹’本就好奇,有此书信,玄云真人的阻力或可被部分抵消。”
这无疑是个重大利好!有了琉璃仙宗清薇真人这位元婴大能的间接背书,再加上天机阁榜单带来的关注度,青云宗内部支持给予林闲“挑战”资格的声音,必然会增强。
“不过,”柳如烟补充道,“师尊也提醒,天衍派烈阳真人必然也会加大游说和施压力度。最终能否获得挑战资格,以及挑战本身,仍将困难重重。”
林闲点头:“有此助力,已是大幸。接下来的重心,一是红袖的结丹,二是我们自己,为‘挑战’做准备。李长老,《新道初探》的编撰进展如何?”
李长老忙道:“已初步整理成型,分为理念篇、实践篇、见闻篇三部分,力求通俗易懂。只是其中一些观点,恐怕会在论道时引发激烈争论。”
“要的就是争论。”林闲目光深远,“新道不怕辩,怕的是无人倾听。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道理讲清楚,把例子摆出来。至于接不接受,那是别人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诸位,风暴已起,我们已被推至风口浪尖。前路艰险,但亦有微光。稳住谷内,提升自身,准备迎接一切挑战。”
“是!”众人齐声应道,斗志昂扬。
然而,就在忘忧谷上下为应对新局面而积极准备时,一个始料未及的“小风波”,却悄然在谷内滋生。
事情的起因,是几个新近加入、原本在其他小宗门郁郁不得志的炼气期修士。他们看到林闲上榜,谷内气氛振奋,又听说楚红袖即将冲击金丹,顿时觉得“无为宗”前途无量,自己跟对了人。兴奋之下,这几人竟在食堂吃饭时高谈阔论,言语间不仅贬低天衍派等传统宗门,甚至开始对其他留在谷中、但修行方式较为传统或进度缓慢的修士,流露出几分轻视之意。
“要我说,那些还抱着老黄历死修炼的,就是跟不上时代!咱们林宗主的新道才是未来!”
“就是!等楚将军成了金丹,咱们忘忧谷就有两位金丹了,看谁还敢小瞧!”
“以后啊,说不定咱们也能混个长老当当……”
这些话传开,顿时引起了一些踏实劳作、但修为停滞或对“新道”理解不深的修士的不满和不安。双方虽未爆发直接冲突,但谷内原本和谐互助的氛围,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王大锤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报告给李长老和林闲。
“这才刚有点起色,怎么就飘了?”王大锤气呼呼道。
李长老叹息:“人性如此。困顿时尚能团结,见有望出头,便易生骄矜、攀比、乃至排他之心。此风不可长。”
林闲听完,沉默片刻,道:“通知下去,明日辰时,全体成员,谷中空地集合。”
次日辰时,忘忧谷中央空地上,数百修士齐聚。众人议论纷纷,不知宗主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林闲走到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他并未散发金丹威压,但那宁静深邃的目光,却让嘈杂的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大家,只说三件事。”林闲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天机阁榜单,评的是我林闲个人为‘异数’,而非忘忧谷人人皆是奇才。上榜带来关注,亦带来风险。望诸位勿因虚名而骄,更勿因虚名而树敌。我等根基,在于脚下土地,在于身边同伴,在于每日劳作与互助,而非一纸榜单。”
“第二,修行之路,各有缘法。有人擅剑,有人喜静,有人精于技艺,有人乐于耕种。‘新道’核心,在于‘尊重选择’,在于‘多元共生’。若因己道稍有进益,便轻视他人之路,那与我们所反对的、唯我独尊的旧道何异?忘忧谷容得下不同声音,容得下不同活法,但绝容不下自以为是、党同伐异之心!”
他目光特意在那几个近日有些飘飘然的修士脸上停留片刻,几人顿时面色发白,低下头去。
“第三,”林闲语气放缓,“楚红袖将军若结丹成功,自是谷中大喜。然金丹非一人之金丹,乃是大家共同守护这片安宁所结出的果实。她的剑,将不仅为自身之道而锋锐,更为守护谷中每一份平凡的劳作、每一刻宁静的时光而坚韧。望诸位明辨本心,不忘来此初衷——不过是为了,在这纷扰世间,求一席安心立命之地,寻一条适合自己的、不那么痛苦的道路而已。”
话音落下,谷中一片寂静。
许多修士面露愧色,尤其是那些曾因他人修行方式不同而产生轻视之心的。那几个挑头的炼气修士更是汗流浃背。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那位最早来此、擅长医术的老散修:“宗主说得对!老汉我来这儿,就是图个安心,能凭手艺吃饭,能帮帮人,晚上睡得踏实。什么榜单、金丹,那是宗主和将军们要考虑的大事。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谷子里的活儿干好,就是本分!”
“没错!”一个原本埋头种地的憨厚汉子瓮声附和,“俺就觉得种地挺好,看着苗儿长,心里踏实。谁爱练剑谁练去,俺不眼红,但也别瞧不起俺的锄头!”
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原本那丝微妙的隔阂与紧张,在这笑声中悄然消融。
林闲也笑了:“正是此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记住,忘忧谷因‘不同’而丰富,因‘包容’而坚韧。守住本心,做好自己,便是对‘新道’最好的实践。”
人群散去,各归其位。谷中的氛围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与忙碌,但那场小小的风波与林闲的讲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许多人开始更认真地思考,自己为何留在这里,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楚红袖远远看着木台上那个身影,嘴角微扬。她知道,林闲处理的不仅仅是一次小小的内部摩擦,更是在为这个粗糙但生机勃勃的小社会,奠定更深层的理念基石。
柳如烟轻声道:“林兄此举,润物无声。新道之传,不仅在于宏论,更在于这日常点滴的引导与维系。”
灰影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望着恢复秩序的谷地,低语:“理念的种子播下后,还需要合适的土壤和持续的照料,才能生根发芽,抵御风雨。这小子,倒是深谙此道。”
风波暂平,外界的压力与内部的磨合仍在继续。
但忘忧谷这艘刚刚扬帆的小船,在经历了榜单带来的骤雨和内部的小颠簸后,航向似乎更加清晰,船身也似乎更加稳固了。
接下来,它将驶向百宗论道那片更大的海域,迎接真正的惊涛骇浪。
而此刻,在古战场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一丝与葬剑谷剑煞同源、却更加阴冷诡异的波动,悄然滋生,并未被任何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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