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忘忧谷。**
细碎的雪花如同天女散落的琼花,纷纷扬扬,将青石路、灵田、屋舍的飞檐染上一层洁净的银白。谷内的“反内卷领域”似乎也受到了季节影响,波动变得更加柔和内敛,如同母亲轻抚孩童的背脊,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宁。学宫的日常并未因落雪而停歇,只是节奏仿佛也慢了下来。早课的钟声依旧清越,但踏雪前往各院系的弟子们,步履更加从容,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氤氲成团。
林闲站在闲云堂的廊下,看着这银装素裹的天地,手中捧着一杯新沏的“暖阳茶”,茶水温热,带着灵植特有的清香,驱散了指尖的微寒。他身着一件普通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气息平和,与半年前刚从北冥归来时相比,少了几分奔波劳顿的痕迹,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润。
距离“秋夜论道会”又过去了两个月。学宫的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平稳运行,甚至因为季节转入冬藏,更多了几分沉潜与内省的意味。学员们减少了户外的大规模活动,更多时间待在温暖的讲道堂、工坊、藏书楼或静室中,或听讲,或研讨,或独自用功。贡献点体系发布的任务,也多了些整理典籍、修补器物、协助教习研究等偏向室内的内容。
“林师兄,早。”苏灵儿抱着几卷新到的玉简从廊下走过,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思辨院那边刚整理出一批关于南疆风物志的摘要,书老说其中几处提到‘千瘴迷窟’边缘地带的记载,与我们之前收集的资料有互补之处,让我送过来。”
“辛苦了,灵儿。放我书房桌上吧。”林闲微笑点头。苏灵儿如今已是学宫年轻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不仅将李长老交办的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还主动参与了“溯源小组”的部分资料整理工作,成长肉眼可见。
“对了,”苏灵儿想起什么,补充道,“百巧门的孙门主昨日传讯,说他们搜集到了一小截据说是产自南疆深处的‘**惑心木**’,木质奇特,能微弱干扰神念,或许对我们研究那里的幻瘴有帮助。东西已经随他们下一批交换物资送来了,估计三天后到。”
“惑心木?”林闲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好东西。代我多谢孙门主,此物确实可能有用。”
苏灵儿应下,抱着玉简快步离开。
林闲抿了口茶,思绪飘向南方。这两个月,“溯源小组”的工作并未因暂缓实地探索而松懈,反而更加细致扎实。
书老带领思辨院的精英弟子,以“思过石”为核心,结合林闲提供的“韵律”之力特性,已经设计出了三版“共鸣罗盘”的炼制方案,目前正在反复推演和完善,力求在有限的材料和条件下,达到最佳的探测灵敏度与稳定性。同时,关于“虚数节点”空间理论的初步研究也有进展,虽然距离实际应用还很遥远,但至少建立起了基础认知框架。
楚红袖和柳如烟则分工明确。楚红袖负责搜集一切关于南疆战斗、生存、险地规避的实战信息,并开始有针对性地调整学宫护卫队的训练内容,加入了更多应对毒瘴、幻术、复杂地形和突发空间异常(基于理论推测)的模拟演练。柳如烟则持续跟进梦貘的恢复,并深入研究南疆特有的、可能影响心神的自然因素(如各种瘴气、幻雾、特殊矿脉辐射等),尝试开发更有效的防护心神与保持清醒的法门、丹药或简易阵法。
李长老则利用学宫日益拓宽的渠道,不动声色地收集着“溯源小组”所需的各类偏门材料。惑心木只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几种南疆特产的矿物、以及一些据说能中和特定瘴毒的灵草种子,都在陆续筹措中。
一切都在为那个尚未来临的“南疆之行”,进行着最务实、最不引人注目的准备。
林闲自己的修炼也未放松。“韵律”之力在日复一日的体悟与运用中,越发得心应手。他发现自己对这种力量的掌控,与心境状态息息相关。心愈静,念愈纯,感知愈敏,引导愈精。他尝试将其更多地融入日常生活与教学——在自然院讲课时,一个念头便能引动周围环境的微妙共鸣,帮助学员更好地进入状态;在思辨院与弟子讨论艰深理论时,一丝“韵律”波动能帮助双方理清思路,抓住关键;甚至只是在闲庭信步时,也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空中风雪、乃至学宫众人整体情绪波动的“韵律”。
他隐约感到,这“韵律”之力,或许真的如梦貘所言,是通往“心念”本源力量的一把钥匙。只是这把钥匙沉重无比,开启的门后是何等景象,他尚未窥见全貌。
午后,雪势稍歇。林闲正准备去思辨院与书老讨论“共鸣罗盘”的最新方案,却收到李长老的传讯,说有客来访,已在明理轩等候。
来访者出乎林闲意料,竟是**墨承**,而且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还跟着一位同样穿着天工阁深蓝色服饰、但气质更加沉静、眉宇间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年轻女子。
“林宫主,冒昧打扰。”墨承依旧言简意赅,拱手为礼,随即介绍身旁女子,“这位是我师妹,**璇玑**,精研上古符文与机关傀儡之术,尤其对空间相关禁制有些心得。”
名叫璇玑的女子微微欠身,声音清冷:“见过林宫主。常听墨师兄提及贵学宫别具一格,今日得见,幸甚。”她目光扫过明理轩简洁而蕴含自然韵味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墨道友,璇玑道友,欢迎。”林闲还礼,心中猜测着二人的来意。墨承之前帮助甚大,但此番带着专精上古符文的师妹前来,恐怕不是单纯拜访。
三人落座,李长老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墨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林宫主,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亦是互通有无。”
“墨道友但说无妨。”
“我天工阁近日接到一份来自南疆边缘某修士家族的委托,请求修复一件祖传的、严重受损的古老罗盘状法器。”墨承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激发,投射出一件残缺不堪、布满锈蚀和裂痕的青铜罗盘虚影,罗盘中心镶嵌着一块黯淡无光的灰白色晶石,周围刻满了极其复杂、部分已经模糊的符文。“此物年代久远,结构奇特,阁中几位长老鉴定后,认为其核心符文体系与现今主流阵法迥异,更接近某些上古遗迹中发现的残篇。修复难度极大,且所需的一些导能材料颇为偏门。”
他顿了顿,看向璇玑。璇玑接口道:“我负责此项修复的前期解析。研究发现,罗盘的核心驱动原理,似乎并非单纯依赖灵力,而是与某种特定的环境‘场’或‘波动’产生共鸣,进而指示方向或触发某种效果。其核心晶石材质特殊,虽已失效,但残留的微量波动,与墨师兄之前带回的、关于贵学宫‘自然感应’场域的一些描述数据,有极其微弱的相似性。”
璇玑的目光落在林闲身上,带着探究:“墨师兄推测,贵学宫在‘心念与环境共鸣’方面的探索,或许对此罗盘的修复原理解析有所启发。故而冒昧前来,希望有机会观摩贵学宫相关场域的布置原理(不涉及核心),或进行一些不涉密的学术交流。作为回报,天工阁愿意分享我们掌握的、关于南疆部分区域(尤其是涉及上古遗迹或异常空间现象)的零散情报,以及……若此罗盘修复成功,其指向的功能区域若与贵学宫探寻的目标有所关联,我们可共享初步信息。”
林闲心中一动。这无疑是送上门的合作机会!天工阁掌握的南疆情报,很可能比学宫自己收集的更加专业和深入。而那件古老罗盘,若真与上古环境共鸣技术有关,其修复过程和研究结果,对“溯源小组”理解上古造物、乃至未来寻找和进入“虚数节点”,都可能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观摩与交流自然欢迎。”林闲爽快应道,“我学宫‘自然院’的部分基础场域营造理念,本也愿意与同道分享切磋。至于那罗盘……不知可否让林某一观实物影像的更多细节?当然,若涉及贵阁机密,不便亦可。”
璇玑看向墨承,墨承微微点头。璇玑便操纵留影玉简,将罗盘虚影的各个角度、以及一些局部放大的符文细节展示出来。
林闲凝神细看。那罗盘的符文确实古奥,很多结构闻所未闻。但当他调动一丝“韵律”之力,尝试去“感受”那虚影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意象时,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熟悉感——不是对符文本身的熟悉,而是对那种试图“捕捉”和“回应”某种特定环境波动的“意图”的熟悉!这与他以“韵律”之力感知天地、引导共鸣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罗盘的手法更加机械、更加“固化”,仿佛是试图将某种自然的共鸣规律,通过符文和结构“录制”并“重现”出来。
而罗盘中心那块灰白色晶石……虽然黯淡,但其材质纹理,竟与“思过石”剥去外层伪装后露出的“共鸣水晶”碎片,有几分相似!只是品质和完整性似乎差了很多。
“此物……确实有趣。”林闲收回目光,沉吟道,“其理念与我学宫所探略有相通,皆在‘应和天地’。观摩交流之事,我可安排。至于这罗盘,若贵阁不介意,我或可尝试以自身方法,感应其虚影残留的些许‘意韵’,或许能为修复提供另一个角度的思路,但不敢保证有效。作为交换,贵阁所知的南疆情报,尤其是关于‘千瘴迷窟’周边地理、气候、以及可能存在的上古痕迹,对我们至关重要。”
墨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如此甚好!情报部分,璇玑师妹已初步整理了一份摘要,可先交予林宫主。后续若有更详细或新的信息,我们会及时分享。”他取出一枚青色玉简递给林闲。
林闲接过,神识微微一扫,里面果然分门别类记录了不少关于南疆,特别是迷窟外围的实地勘测数据、危险区域标记、以及一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上古传说,内容详实,远超市面流传的普通风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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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林闲收好玉简,“两位远道而来,不妨在学宫小住两日。我可安排人带璇玑道友参观自然院的公开场域,并与相关教习交流。至于罗盘的感应尝试,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墨承和璇玑对视一眼,均点头同意。他们本就抱着交流学习的目的而来,能获得林闲亲自出手尝试感应罗盘的机会,已是意外之喜。
安排墨承二人住下后,林闲回到闲云堂密室,再次仔细研读天工阁提供的情报玉简,并结合“溯源小组”已有的资料进行比对分析。许多模糊之处变得清晰,许多猜测得到了部分印证。这份情报,无疑让未来的南疆之行,在“知彼”层面迈进了一大步。
夜幕降临,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林闲来到静思崖。梦貘感应到他的到来,睁开了星眸。
“有新进展。”林闲将天工阁来访、古老罗盘以及获得新情报的事,通过意念简要告知。
梦貘安静地听着,传递回沉思的波动:“天工阁……上古之时,亦有擅长机巧与阵法的流派,或许与‘万道学宫’有过交流。那罗盘若真与共鸣环境有关,其技术可能源自上古观测站的简化或衍生版本。若能修复,或可作为一个不错的‘引子’或‘训练工具’,帮助你熟悉那种固定的共鸣频率。”
它顿了顿,星眸中光芒流转:“至于南疆情报,很有价值。但需谨记,‘千瘴迷窟’真正的危险,不仅在于已知的毒瘴凶兽,更在于其内部空间因‘瘴核’和上古残留影响而产生的‘**非逻辑扭曲**’。常规的探测和经验,在那里可能随时失效。心念的清明与对空间波动的本能直觉,或许比任何地图和攻略都重要。”
林闲深以为然。他将在天工阁情报中新发现的几处疑似空间异常点标记出来,与梦貘探讨。梦貘根据自己恢复的记忆,指出了其中两处可能与“观测站”外围预警或伪装阵法有关的可能性。
夜深,雪落无声。
林闲离开静思崖时,手中多了一枚梦貘以微弱本源之力临时凝聚的、蕴含着一丝特定宁静频率的“**梦念晶**”。梦貘告诉他,这晶石在接近与“织梦者”相关的遗迹或强烈幻瘴环境时,可能会被激发,产生警示或轻微的破除迷障效果,但仅能使用一次,且效果有限。
回到闲云居,林闲没有休息。他取出那枚留有古老罗盘虚影的玉简,置于身前,然后闭目凝神,将心神缓缓沉入“韵律”之力的海洋中。
他不再去看那些具体的符文,而是放开感知,去捕捉那虚影深处,历经岁月冲刷后依旧残留的一丝“渴望”——渴望与某种特定天地韵律共振的“渴望”。
起初一片沉寂。但林闲不急不躁,心神如同最耐心的渔夫,静静垂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窗外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朦胧微明时,他“听”到了。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断断续续的“回响”。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空间的、频率的“颤动”,如同沉寂古琴上某根琴弦被最轻微的风拂过。
他努力记忆着那“颤动”的韵律特征,并将其与自身“韵律”之力所能触及的种种波动进行比对、模拟。
渐渐地,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痕随之浮现,扭曲变幻,竟隐隐与那罗盘虚影上某个复杂符文的“神韵”有了一丝重合!
虽然只是一瞬的灵光,但这足以证明,他的“韵律”之力,确实能触及并理解那上古造物试图封存的“共鸣意图”!
林闲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明悟与欣喜。
前路虽险,但并非无迹可寻。每一点积累,每一次交流,每一丝感悟,都在为最终的目标,添上一块坚实的砖石。
窗外,雪映晨曦,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而南疆的迷雾,似乎也在遥远的南方,随着这冬日的寒风,隐隐传来低沉而诡谲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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