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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深谷回音
    **晨曦刺破南疆厚重的雨云,却未能驱散黎寨周遭弥漫的压抑。**

    一夜之间,地鸣又发生了两次,间隔缩短至一个半时辰,震感愈强。寨中新增了五名出现昏睡征兆的族人,虽经柳如烟及时施救未陷入深度沉睡,但萎靡不振,口中呓语呢喃不断。瘴气回流的边界又向前推进了半里,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朽与悲伤的奇异“韵律”愈发可感,连一些感知敏锐的鸟兽都开始躁动不安,甚至出现小规模迁徙。

    主楼内,气氛凝重。黎氏族长黎洪、大祭司黎巫,以及学宫核心成员齐聚,中间摊开着黎氏祖传的、以兽皮拼接而成的简陋地形图,上面用矿物颜料标注着寨子、毒龙涧、地鸣区以及更远处一片被特意留白、只以扭曲线条和骷髅标记的区域——葬魂谷。

    “不能再等了。”楚红袖手指点在地鸣最强烈的区域,那里离寨子已不足十里,“异变在加速。地脉紊乱加剧,瘴气侵蚀加快,‘梦境’渗透增强。我们每耽搁一刻,黎氏就多一分危险,深入探查的难度也会几何级数增加。”

    书老捻着胡须,对照着学宫带来的、融合了天工阁情报的动态沙盘:“根据昨夜林宫主与青铜鉴深度共鸣获得的信息,以及我们对地鸣、瘴气流向的实地勘测数据,可以初步推断,‘梦境外溢’的**核心压力点**,就在葬魂谷靠近我们这一侧的边缘地带,很可能与‘叹息走廊’入口或更深的‘**归墟裂隙**’有关。诗偈中‘归墟映心’,‘归墟’很可能指代某个特定的空间裂隙或能量汇集点,是‘旧梦’与现实的主要交互界面。”

    柳如烟补充道:“从救治昏睡族人的情况看,‘梦境韵律’的侵蚀存在一个从轻微到严重的过程。早期接触者可能只是恍惚、多梦,中期陷入噩梦幻境难以自拔,后期……”她顿了顿,“可能意识会被彻底拉入‘旧梦’,成为其一部分,或者被其中滋生的‘阴影’吞噬。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源头,设法稳定或隔绝这种外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闲。他正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搭在身旁的青铜鉴边缘,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丝连接着指尖与镜面,似在持续进行着某种极其精微的感应。

    片刻,林闲睁眼,那缕银丝悄然收回。“书老推断的方向基本正确。”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压力核心就在葬魂谷边缘,距离我们目前位置大约八十到一百里,方向西南偏西。那里的空间扭曲程度远超外围,地脉与‘梦之韵律’的纠缠也最为剧烈。昨夜共鸣时捕捉到的‘碎片’中,除了那些诗偈,还有一段断续的方位指引——沿着‘**地脉之泪**’的流向,寻找‘**三影重叠之处**’。”

    “地脉之泪?”黎巫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手中蛇头木杖轻轻点地,“族中最古老的祭祀歌谣里提到过……‘大地悲伤时,灵脉凝泪痕,泪痕指迷途,通往影之渊’……难道不是比喻,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地脉异象?”

    “很有可能。”林闲点头,“地脉因‘梦境’干扰而紊乱震动,其能量流动在某些特殊节点可能产生具象化的、类似于‘泪痕’的可见轨迹。我们需要找到它。”

    黎洪猛地站起身,神情肃穆:“林宫主,既已确定方向,我黎氏愿出最精锐的猎手与向导,随同诸位前往!此非仅为助贵学宫探寻上古,更为我黎氏一族生死存亡!地脉之泪的传说,族中或许有更具体的线索,我立刻召集长老们详查!”

    “好!”林闲也起身,“黎族长,此番深入,凶险难测。我们需要熟悉地形、精通野外生存、且心志坚韧的向导。人选请务必精挑细选,宁缺毋滥。同时,寨防必须进一步加强,柳长老会留下部分丹药与防护阵法图纸,并留两名精通医药与阵法的弟子协助。大祭司,青铜鉴暂由我携带,它或许是指引与沟通的关键。”

    黎洪与黎巫重重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一个时辰后,一支精干的混合队伍在寨门前集结完毕。学宫方面包括林闲、楚红袖、书老、苏灵儿以及八名精锐(四名护卫队,两名勘探弟子,一名阵法弟子,一名医药弟子)。黎氏方面,则由黎岩带领四名族中最富经验的老猎手与祭祀学徒,其中两人还是那晚青铜鉴异象时负责看守、心智未受影响的勇士。

    共计二十人,轻装简行,但装备精良。除了个人防护与战斗装备,还携带了书老改造的小型“共鸣罗盘”、专门加固的传讯与定位法器、充足的“清心符水”与解毒丹药、以及黎氏特制的驱虫避瘴香包和应对复杂地形的攀援工具。

    “出发!”林闲一声令下,二十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西南偏西的莽莽山林。

    **离开黎寨庇护范围,环境的险恶程度立刻飙升。**

    参天古木的枝叶交织成几乎不透光的穹顶,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湿滑松软,随时可能陷住脚踝或冒出毒虫。空气中瘴气的颜色开始变得斑斓,淡紫、灰绿、暗红……混合交织,不仅阻碍视线,更持续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异味。空间的不稳定感越发明显,有时明明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神识反馈却提示在向侧面移动;有时耳中听到的水流声明明在左,走近却发现源泉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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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岩与四名黎氏猎手展现了惊人的价值。他们不依赖眼睛和神识,而是凭借世代相传的、近乎本能的对土地、植物、气流、乃至野兽粪便气味的细微感知,在几乎无路可循的密林中开辟出相对安全的路径。他们能提前预警潜藏在落叶下的毒蛇或沼泽,能通过苔藓的生长方向与树冠的疏密大致判断方位,甚至能嗅出空气中不同种类瘴气的危险程度。

    楚红袖指挥学宫众人紧密跟随,保持警戒阵型。林闲则持续以“韵律”之力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健康度”与异常波动,并指引着“地脉之泪”可能存在的方向。

    前行约三十里后,林闲忽然示意队伍停止。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潮湿的地面上,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淡紫色瘴气笼罩的、地势略微低洼的灌木丛:“那边……地脉的‘流动感’异常清晰,而且……带着一种悲伤的‘湿润’感,可能就是‘泪痕’的起点。”

    队伍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浓密的、带着倒刺的灌木,眼前景象让众人屏息。

    那并非真正的水流,而是一条宽约丈许、蜿蜒向西南方向延伸的、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微光的“光带”。光带紧贴地面,似虚似实,内部仿佛有液态的能量在缓慢流淌,光芒明灭不定,时而明亮如银河,时而黯淡如将熄的炭火。靠近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与地鸣同源但更为精纯、更为悲伤的震动韵律,同时,空气中那股混杂的瘴气,在靠近光带时似乎被某种力量排斥,形成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边界。

    “这就是……地脉之泪?”苏灵儿睁大了眼睛,手中的简易共鸣罗盘指针正对着光带疯狂旋转,表盘上代表“韵律强度”的刻度飙升。

    “没错。”林闲凝视着光带,“这是被‘梦境’强烈干扰的地脉能量,因无法顺畅循环而‘溢出’并具象化的表现。它既是指引,也是危险源。沿着它,我们能找到压力核心,但也要承受最直接的‘梦境’与地脉紊乱的双重冲击。”

    众人服下“清心符水”,加固心神防护。林闲打头,楚红袖断后,队伍沿着“地脉之泪”的边缘,开始向葬魂谷深处进发。

    沿着光带前行,周遭环境越发诡异。树木开始扭曲成难以名状的姿态,岩石表面浮现出仿佛人脸或眼睛的天然纹路(有些甚至会随着注视而微微蠕动),光线昏暗如同永夜,唯有“地脉之泪”提供着唯一的光源。更令人不安的是,开始出现“回音”——不是声音的回音,而是**景象与感觉的回音**。

    有时会看到前方出现另一个“自己”或队友的背影,走近却消失无踪;有时会突然闻到记忆中某个熟悉场景的气味(如忘忧谷的茶香、童年的炊烟);有时甚至会感觉到一阵早已逝去的情绪(如第一次修炼成功的喜悦、某次失败后的沮丧)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是‘记忆回响’的实体化!”书老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沉声提醒,“这里堆积了太多逸散的‘梦’与‘记忆’碎片,与混乱的地脉能量混合,形成了能干扰五感与心绪的‘场’。大家稳住心神,‘锚定繁星’!”

    队伍中修为较弱或心志不够坚定的,开始出现呼吸急促、眼神恍惚的迹象。学宫弟子们凭借训练有素的观想与彼此间的“初级链接”相互扶持,黎氏猎手们则依靠原始而坚定的生存信念与身上那些世代传承的、蕴含着微弱祖灵庇护之力的骨饰图腾硬抗。

    林闲将自身的“韵律”波动调整到与“地脉之泪”中那股悲伤韵律部分同步(而非对抗),如同顺水行舟,减轻了队伍受到的部分压力,同时更清晰地感知着光带尽头的“鼓动”。

    前行约五十里,“地脉之泪”的光芒越来越盛,流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仿佛在奔向某个终点。悲伤的韵律几乎化为实质的呜咽,在空气中回荡。而周围的“记忆回响”也密集到了骇人的地步,视野中开始出现大段大段快速闪过的、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个体的记忆片段——远古的祭祀舞蹈、惨烈的部落战争、探索者葬身瘴气的最后恐惧、恋人月下离别的泪水……光影交错,声息混杂,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百种人生悲喜,让人心神几乎崩溃。

    “快到……极限了……”一名黎氏猎手嘴角溢血,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此时,前方的“地脉之泪”突然猛地**下坠**,消失在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之中!那裂隙边缘不规则,宽达数十丈,其中翻涌着浓郁的、几乎化为液体的灰黑色瘴气,以及更加狂暴混乱的空间扭曲波纹。裂隙周围,三条稍细一些的、同样乳白色的“地脉之泪”支流从不同方向汇入,形成一个三岔交汇之点!

    而就在那交汇点的正上方,大约百丈高的半空中,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三重叠影**!最底层是现实的山谷与裂隙景象;中间一层是不断闪动、模糊不清的、类似青铜鉴中所见的破碎山谷与蝶翼女子轮廓的虚影;最上层,则是一片深邃的、点缀着无数星光的黑暗虚空,其中隐约可见巨大的、残破的建筑轮廓与流动的符文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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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影重叠之处……归墟裂隙……”林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神的剧烈震荡。这里,就是压力的核心,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不同空间维度交错的奇点!

    然而,未等他们仔细观察,异变陡生!

    那翻涌的灰黑色瘴气猛然向上喷发,其中凝聚出数十只完全由瘴气、黑暗以及暗红色光点组成的、形态不断变幻的扭曲怪物!它们有的像放大的昆虫,有的像多肢的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嘶吼的雾气,唯一的共同点是身上都布满了那些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眼睛”!

    与此同时,裂隙深处传来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充满了痛苦与渴望的**悠长叹息**!那声音直接作用于心神,队伍中顿时有七八人抱头闷哼,包括两名黎氏猎手和一名学宫弟子,瞬间眼神失焦,脸上浮现出迷醉与恐惧交织的神色,竟不由自主地向着裂隙边缘迈步!

    “阴影实体化!还有精神控制!”楚红袖厉喝一声,长剑出鞘,赤红剑芒暴涨,化作一道火焰屏障挡在队伍前方,斩向最先扑来的几只怪物!“稳住他们!”

    柳如烟(她坚持跟来)与医药弟子立刻扑向那些被控制的同伴,清心符水配合安神法咒全力施为。书老与阵法弟子则快速布设简易的防护阵法,抵御瘴气与精神冲击。

    林闲面沉如水,他一步踏出,来到队伍最前,面对那喷涌的瘴气怪物与直击心神的叹息。他没有挥洒强大的灵力,而是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朴的手印,周身银白色的“韵律”之光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他不再试图对抗或同步那悲伤混乱的韵律,而是以自身为“弦”,以其对“逍遥之道”、“守护之念”、“求真之心”的理解与坚守为“音”,**拨动**起一缕截然不同的、清澈而坚韧的、充满了“**存在**”与“**选择**”之美的“韵律”!

    这缕清音并不宏大,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晨曦,如同狂涛中的一方磐石,稳稳地抵住了那叹息中的混乱与拉扯,为身后众人撑起一片短暂的心神净土。那些扑来的瘴气怪物撞入这片银白色的“韵律领域”,动作顿时迟滞、扭曲,身上的暗红色眼睛明灭不定,发出痛苦的嘶嘶声,仿佛这“清音”对它们而言是致命的毒药。

    然而,裂隙深处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叹息声骤然转为尖锐的嘶鸣,更多的瘴气喷涌,更多的阴影怪物凝聚,那三重叠影的景象也开始剧烈波动,中间层的“蝶翼女子”虚影仿佛要睁开眼睛!

    压力骤增!林闲额头青筋微现,维持这种“清音”领域对抗源头冲击,消耗远超想象!

    “林师兄!”苏灵儿惊呼,她手中的共鸣罗盘疯狂示警,指针直指裂隙深处,“下面……下面有东西要出来了!很强的……梦的韵律……还有……别的……很冰冷……”

    就在这时,林闲怀中,那枚梦貘给予的“本源印记”晶体,突然**滚烫**!一道强烈的、充满急切的意念直接冲入林闲脑海:

    “**不是‘她’!控制叹息的是……‘噬痕’!它们寄生在‘她’的梦境伤口上!阻止它们……不要硬抗韵律……共鸣‘她’的悲伤……找到‘镜心’……**”

    噬痕?林闲瞳孔骤缩!是那些暗红色的眼睛?是噬道者留下的污染?寄生在织梦者“她”的梦境伤口上?

    电光石火间,林闲明白了!真正的敌人,或许不是那个悲伤的“旧梦”,而是寄生其上、不断汲取痛苦、扩大伤口、并试图操控一切的“噬痕”!叹息中的混乱与恶意,很可能就来自它们!

    思路一变,应对立转。

    林闲猛然收敛了对抗性的“清音”领域,转而将“韵律”之力化作最轻柔的触须,不再抵抗那潮水般的悲伤韵律,而是尝试去**理解**、**接纳**、**共鸣**那份深沉的悲伤与孤独……

    “我明白……你很痛……很孤独……”他以意念,向着裂隙深处,向着那个被囚禁于破碎梦境中的存在,传递去一丝温和的、不带任何索取的“共情”。

    奇迹发生了。

    那尖锐的嘶鸣,戛然而止。

    喷涌的瘴气怪物,动作一滞,然后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纷纷溃散成普通瘴气。

    那三重叠影中,“蝶翼女子”的虚影,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紧闭的眼角,仿佛有更明亮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一声更加轻微、却纯净了许多的叹息,幽幽传来。

    趁此间隙,楚红袖剑气纵横,将残余怪物清扫一空。柳如烟等人也成功将被控制的同伴拉回,以更强力的手段暂时稳定其心神。

    裂隙边缘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有瘴气缓缓翻滚,三重叠影幽幽闪烁。

    林闲面色苍白,刚才的转变与共鸣消耗巨大,但他眼中却燃起希望的光芒。他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沉声道:

    “我们之前的判断有偏差。真正的威胁,或许不是‘她’,而是寄生在‘她’伤口上的‘噬痕’。我们需要找到进入那重叠空间的方法,找到‘镜心’(很可能与青铜鉴有关),才能真正帮助‘她’,解决此地的异变。”

    他的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归墟裂隙,以及其上悬浮的三重诡影。

    “下面,才是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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