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阴影从拱门中完全“流淌”出来,在大厅地面上凝聚成一个约莫一人半高、轮廓不断细微蠕动的类人形黑影。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点不断闪烁、变幻着幽暗色彩的猩红光芒作为“眼睛”。与之前“黯影之喉”那种狂暴的吞噬欲望不同,从它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更冰冷、更粘腻、更难以摆脱的“注视”感,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舔舐灵魂深处的秘密与脆弱。
它并未立刻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两点猩红光芒依次扫过林闲、楚红袖、苏灵儿……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又如同最耐心的猎食者在评估猎物最肥美的部位。大厅内残余的、来自存储阵列的能量微光,在它周围似乎都发生了诡异的偏折,被那纯粹的黑暗吸收、扭曲。
“这就是……‘心猿’?”楚红袖紧握炎阳剑,剑身嗡鸣,炽热的剑气本能地排斥着这股阴冷的精神威压,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战意和警惕,在这无声的凝视下,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苏灵儿脸色更加苍白,清心意境全力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微光,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试图探查她内心柔软处的窥视。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被阅读”的不适,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
林闲将刚刚提取完毕、光芒彻底熄灭的存储阵列抛在脑后,银白韵律在体内奔腾,努力维持灵台的清明与稳定。他直视着那两点猩红,试图分析对方的能量结构与行为模式。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度混乱且充满欺骗性——那团阴影本身似乎就是由无数矛盾、扭曲的信息流和负面精神能量编织而成,常规的感知手段难以捕捉其核心。
“离开存储阵列范围,向右侧那个破损的能量导管通道移动。”林闲用意念向同伴传递信息,“那里结构复杂,或许能限制它的活动,也离我们进来的方向更近。不要主动攻击,稳住心神,它的主要攻击方式一定是精神层面。”
众人缓缓后撤,脚步尽量轻缓,目光死死锁定那团阴影。
就在他们移动的刹那,“心猿”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能量波动,它那阴影构成的身躯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大厅内光线骤然一暗!
并非真正的黑暗降临,而是众人的“感知”被强行扭曲、遮蔽!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来自外界的信号瞬间变得模糊、错乱,耳边却响起了层层叠叠、来自不同方向、不同语调的“声音”!
有林闲前世记忆中,上司冰冷的催促与同事窃窃私语的嘲讽;有楚红袖幼年练剑时,严苛师尊毫不留情的训斥与同门嫉妒的私语;有苏灵儿记忆中,宗门长辈对她特殊感知能力既倚重又隐隐畏惧的复杂低叹;甚至夹杂着赵乾、陆锋曾经任务失败、遭人轻视的片段回响……
这些声音并非简单的复读,而是被巧妙地编织、篡改、放大,充满了恶意的诱导与逻辑的陷阱:
“林闲,你所谓的‘逍遥’,不过是逃避责任的借口。看看你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因你的‘选择’而陷入险境?”
“楚红袖,炎阳之道,刚极易折。你挥剑守护,可曾问过,被你守护之人,是否真的需要你这份沉重的‘炽热’?抑或只是你满足自我价值的表演?”
“苏灵儿,你能感知万物心绪,可曾看清自己心底那份对‘宁静’的过度执着,何尝不是一种软弱与逃避?纯净无暇?这世间何来真正纯净之物?”
“赵乾、陆锋,你们追随于此,不过是庸碌之辈渴望依附强者,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若他失败,你们便是最先被抛弃的棋子……”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向各人潜藏的心结、自我怀疑或未曾深究的动机。声音本身并无强大能量,却如同最锋利的毒刺,循着精神缝隙钻入,搅动情绪,制造裂痕!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些“声音”,众人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幻。大厅的墙壁上浮现出扭曲的、如同噩梦般的动态画面:林闲看到青云宗在自己“躺平”后彻底没落,师尊吐血而亡;楚红袖看到自己守护的国度因她离去而陷入战火,生灵涂炭;苏灵儿看到自己因过度感知而精神崩溃,伤害了最亲近的人;赵乾陆锋则看到自己被同伴抛弃,孤零零死于混沌角落……
幻象与声音交织,真伪难辨,逻辑自洽,直指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愧疚!这不是简单的恐吓,而是精心编织的、针对每个人个性化弱点的“逻辑牢笼”与“情感刑具”!
“不要听!不要看!守住本心,这些都是幻象!”林闲厉喝,银白韵律如同清冽的泉水冲刷识海,竭力抵抗那些入侵的杂音和画面。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心”也受到了冲击,那些质问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在这生死一线的险境中,更容易引发自我怀疑。
楚红袖闷哼一声,眼中金红光芒暴涨,炎阳剑意全力爆发,试图以最纯粹的“斩灭”之意,斩碎所有虚妄!“我之道,无愧于心!何须尔等魑魅评判!”剑气纵横,将眼前几幅最刺眼的幻象撕碎,但更多的幻象和声音源源不断滋生,她的气息明显开始不稳,那是心神剧烈消耗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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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儿咬紧下唇,嘴角甚至渗出一丝鲜血。她将清心意境收缩到极致,如同一颗紧守内核的莲子,对外界所有干扰置之不理,只反复默念心中对“真”与“净”的理解。这是最被动的防御,但消耗同样巨大,且无法帮助同伴。
赵乾和陆锋修为较弱,此刻已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眼看就要被幻象吞噬。
“这样下去不行!”林闲心念电转。心猿的攻击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针对每个人的弱点量身打造,持续消耗下去,团队必然崩溃。必须找到反击的方法,打破这个“啼声幻狱”!
常规的攻击无效,因为目标本身可能就是虚幻的,或者核心隐藏在更深层的精神维度。
“它的力量,建立在读取、扭曲和放大我们的‘记忆’与‘情感’之上。”林闲脑中急速分析,“要破局,要么彻底封闭心神,但那样我们也无法行动和协作;要么……反向利用!用更强烈、更坚定、更统一的‘心念’,去冲击它那由无数混乱负面情绪和逻辑陷阱构成的‘结构’!”
他想起了刚刚提取的“共鸣湮灭协议”草案中的模糊描述——通过建立特殊的“反向共鸣”,干扰与“噬道者”本源相连的节点。眼前的心猿,是否也可以看作一个微型的、依赖受害者精神能量和负面逻辑运转的“节点”?
“红袖!灵儿!赵乾!陆锋!”林闲忽然用尽全力,以自身银白韵律为引,向同伴发出最强的精神共鸣,“不要各自为战!回想我们为何而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逃避,更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他的声音,穿透层层幻音,带着“誓约回响”的庄严和一路走来的坚定:
“我们是为了探寻被掩埋的真相!是为了阻止‘噬道者’对更多世界的侵蚀!是为了那些在‘静默回廊’、在‘观星台’默默牺牲、将希望寄托于后来者的无名英灵!”
“我们的道,或许不同——或逍遥,或炽热,或清静,或执着——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基石:**选择守护,选择希望,选择在绝境中依然向前!**”
“将这份心念,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不是对抗它的幻音,而是用我们的‘真实’,去淹没它的‘虚妄’!”
说话间,林闲率先放开了部分心神防御,不再仅仅抵抗那些质问,而是主动将自己的信念、一路走来的感悟、对“逍遥自在”与“肩负责任”辩证统一的思考,化作一道清晰、坚定、包容万象又自有核心的银白色心念洪流,反向冲向那无处不在的“心猿”意识场!
楚红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不再试图斩灭所有幻象,而是将炎阳剑意中那份“守护所信、虽死不悔”的炽烈本心提炼到极致,化作一道璀璨如恒星初生、温暖而决绝的金红色光流,融入林闲的银白洪流!
苏灵儿也睁开了眼,眼中泪光未干,却清澈无比。她放弃了绝对的防守,将清心意境中对“万物有灵、各有其道”的感悟,对同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羁绊,化作一道温润宁和、包容一切的淡蓝色涓流,汇入其中!
赵乾和陆锋在即将沉沦的瞬间,被这三股强大的、充满正面意志的心念洪流唤醒、包裹。他们压下心中的恐惧与自我怀疑,将自己那份“虽力微末,愿尽绵薄”的坚持与对团队的信任,化作两缕虽微弱却坚韧的星光,投入洪流!
五股心念,在“誓约回响”的底层共鸣和共同目标的牵引下,前所未有地交融在一起!它们不再是个体的信念,而是一个整体的、多元统一又坚不可摧的“意志宣言”!
这股融合后的心念洪流,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地、磅礴地冲刷向“心猿”构建的“啼声幻狱”!
刹那间,大厅内景象再变!
那些恶毒的私语、扭曲的幻象,在与这股融合心念洪流接触的瞬间,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它们赖以存在的“逻辑陷阱”和“情绪燃料”,在这份更加宏大、更加真实、更加坚定的集体意志面前,显得苍白、脆弱而可笑!
阴影中的“心猿”本体,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一种尖锐、凄厉、充满不可置信与愤怒的精神嘶鸣!
它那不断蠕动的阴影身躯剧烈震荡,两点猩红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它试图调动更多力量,编织更复杂的幻象,制造更恶毒的陷阱,但林闲五人融合的心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以无可阻挡之势,持续冲刷、瓦解着它的精神结构!
“你读取我们的记忆,窥探我们的情感,模仿我们的逻辑……”林闲的声音,借助融合心念洪流,直接轰入“心猿”的核心意识,“但你永远无法理解,当这些记忆、情感、逻辑,为了一个超越自身的信念而统合时,会迸发出怎样的力量!”
“你的‘虚妄’,建立在孤立与拆解之上;而我们的‘真实’,源于联结与共筑!”
“散去吧!这汲取痛苦与恐惧而生的魍魉!”
随着林闲最后的断喝,融合心念洪流光芒大盛,化作一道五色交织、却又浑然一体的璀璨光柱,彻底贯入那团阴影核心!
“嘶——嗷——!!!”
一声蕴含了无尽怨毒、不甘与崩溃意味的尖啸,如同玻璃碎裂般响彻大厅(这一次是真实的能量震动)!
那团粘稠的阴影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块,剧烈沸腾、蒸发!两点猩红光芒如同燃尽的炭火,骤然熄灭!
阴影迅速缩小、淡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大厅内,所有幻象、杂音瞬间消失。光线恢复正常,只剩下破损的设备和厚厚的尘埃。
噗通、噗通……
赵乾和陆锋直接瘫坐在地,大汗淋漓,脸色惨白,仿佛虚脱。楚红袖以剑拄地,呼吸粗重,但眼神依旧锐利。苏灵儿软软靠在墙边,闭目调息,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宁静。
林闲也感觉心神一阵强烈的疲惫,刚才主导并融合心念洪流,消耗巨大。但他强撑着,目光扫过同伴,确认大家都只是消耗过度,并未被心猿侵蚀核心。
他们赢了。不是用力量摧毁,而是用更坚定的集体意志和信念,瓦解了这只擅长玩弄人心的“心猿”。
大厅入口外,那幽深的能量导管通道中,一片寂静。但谁都知道,观星台内,恐怕不止这一只“心猿”。
“此地不宜久留。”林闲喘了口气,“带上提取的数据,我们立刻按照之前看过的零星坐标,寻找可能存在的、离开观星台或通往‘门扉’外围封印的路径!”
休息片刻,恢复一丝力气后,众人迅速起身,带着来之不易的关键信息和满身疲惫,隐入了观星台废墟更深、更复杂的阴影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心猿消散的空气中,似乎仍有极其微弱的、不甘的意念在徘徊,最后悄然融入废墟永恒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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