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的身影穿行于南瞻部洲的群山之间，风不起尘，云不滞影。他并未动用金仙神通横跨虚空，而是以凡人之姿缓步而行，仿佛在重温旧日人间的烟火气息。山道蜿蜒，草木葱茏，偶有樵夫挑担而过，见其衣袂飘然，误以为仙人显化，慌忙跪拜于地。黄天只是微微颔首，未作停留。

    他知道，六耳大圣此刻正在西牛贺洲与南瞻交界的“听音谷”中闭关悟道??那是佛门为他特意开辟的一处清净地，外围布下十八重禁制，内里更有三十六尊罗汉虚影昼夜诵经，以助其涤荡心魔、稳固道基。可这看似祥和的安排，在黄天眼中却如牢笼一般森然。

    “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这般天赋，竟被用来驯养？”黄天冷笑，“你们想让他成为下一个齐天真圣，替你们承受劫数，镇压气运？可惜，这一套对我无效。”

    他脚步不停，直入听音谷外千里荒原。此地寸草不生，唯有一片焦土延展至 horizon，传闻是上古雷罚所留遗迹，寻常修士踏入百里便会神魂震荡。但黄天只是轻轻抬手，七行神光自掌心流转，化作一道无形屏障护住己身，随即一步踏出，已然跨越重重禁制，立于谷口之前。

    眼前石碑高耸，刻着“诸缘皆寂，万籁归空”八字，笔力沉雄，透着佛门威严。黄天凝视片刻，忽然伸手一推。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那碑文骤然崩裂，金色梵文四散飞溅，如同受惊的萤火虫般四下逃逸。紧接着，十八重禁制层层炸裂，宛如琉璃碎裂之声接连响起，三十六尊罗汉虚影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一股浩瀚无匹的意志碾成虚无。

    “谁？！”一声怒喝自谷中传出，伴随着金铁交鸣般的佛音响彻云霄。

    黄天负手而立，神色淡漠：“我来见一人，顺道破些规矩。”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谷中疾掠而出，速度快若雷霆，双目炯炯如电，头生双角，毛发赤红，正是六耳大圣。他本在参悟《金刚般若经》时忽感心神动荡，禁制破碎，当即破关而出，正对上黄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是什么人？”六耳大圣厉声喝问，手中一根乌铁棒已蓄势待发。

    黄天却不答，反而轻笑一声：“你可知自己为何被选为历劫人？”

    六耳大圣一怔，棒势微滞：“你说什么？”

    “你以为是因你天赋异禀？心性超群？实则不然。”黄天缓缓道，“只因你命格孤绝，无根无凭，便于操控。佛门借你之身承接劫波，消解自身因果，待你耗尽气运，便是形神俱灭之时。”

    “胡言乱语！”六耳大圣怒吼，“我蒙莲寂定空佛点化，得授真法，岂是你三言两语可离间！”

    黄天摇头：“那你告诉我，为何每次你欲突破瓶颈，必遭心魔侵扰？为何每逢感悟大道，总有异象压制？为何你明明‘知前后’，却始终看不清自己的结局？”

    六耳大圣瞳孔骤缩。

    的确，这些年来，每当他将要窥见更高境界，总有一股冥冥之力将其拉回。他曾以为是修行不足，可如今听来……竟是被人暗中设限？

    “他们给你希望，却不让你触及终点。”黄天声音低沉，“就像给囚徒一条通往自由的路，却在尽头筑起看不见的墙。你走得多远，都不过是在圈中打转。”

    六耳大圣握棒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开始动摇。

    黄天见状，继续道：“你可知齐天真圣今在何处？他在灵山日日讲经，看似尊荣无比，实则早已失去自我，沦为佛门维持气运的工具。而你，很快就会步其后尘。”

    “我不信！”六耳大圣嘶吼，“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又是谁？凭什么告诉我这些？”

    黄天笑了，抬起右手，指尖轻点眉心。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他额前绽放，映照出万千景象：百姓祭拜、天庭宴饮、混沌造界、舍利炼化……更有无数因果丝线缠绕其身，其中一条赫然连向南瞻部洲某座荒庙中的石像。

    “我名黄天。”他淡淡道，“非佛非道，亦非天命所钟。我靠的是自己的选择，而非别人的安排。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收服你，也不是为了拉拢你，而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机会。”

    六耳大圣呆立原地，脑海中翻江倒海。他天生能察理、知前后，却从未想过，连这份能力本身也可能是一种陷阱。他能看到过去未来片段，却看不到完整的命运链条；他能听见万物之声，却听不到自己灵魂深处的呐喊。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都不用做。”黄天微笑，“只需记住一句话：当你觉得一切理所当然时，往往就是被人操控的开始。保持怀疑，保持清醒，哪怕为此付出代价。”

    说罢，他转身欲走。

    “等等！”六耳大圣突然喊道，“你就这样走了？不留点什么？”

    黄天回头，抛出一枚玉符，落入对方手中。玉符通体青灰，正面刻着“听己”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心若明镜，何惧遮眼雾？”

    “此符可破幻听，识伪音。”黄天道，“当有一天，你发现连佛祖的声音都变得可疑时，就捏碎它。”

    话音落下，他人影已化作风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在灵山之上，莲寂定空佛猛然睁眼，手中念珠断裂，十八颗菩提子滚落于地。

    “他去了听音谷。”佛祖低声道，语气沉重，“而且，六耳大圣的命格彻底紊乱了。”

    莲寂定空佛沉默良久，终是叹息：“我们终究低估了他。他不是要对抗某一方势力，他是要在众生心中种下‘不信’的种子。”

    佛祖点头：“一旦历劫人不再甘于宿命，天道调节机制便会失灵。届时，劫数失控，大势崩塌，三界将陷入真正的混乱。”

    “可我们又能如何？”莲寂定空佛苦笑，“阻止他？需举界之力，且未必成功。放任他？等于坐视秩序瓦解。”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钟声悠悠，回荡在寂寥的灵山上空。

    与此同时，黄天已悄然返回天庭。他并未立刻闭关，而是召来了帝尊与东极帝君。

    “我要建一座殿。”他说。

    “何殿？”帝尊问。

    “不奉天命殿。”黄天道，“凡有志于挣脱既定命运者，皆可入内修行。不受香火束缚，不依教派门户，不循天道轨迹。我要在那里，培养一批‘不该存在’的人。”

    帝尊皱眉：“此举逆天而行，恐招致反噬。”

    “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支持。”黄天看着二人，“天庭若想真正独立于佛道之外，就不能再做天道的看门狗。我们需要自己的力量，不属于任何体系的力量。”

    东极帝君沉吟许久，终是点头：“我可以提供一处废弃的星宫作为基址，并调拨三千散仙供你驱使。”

    帝尊也道：“我可为你屏蔽部分天机推演，至少在初期，不让外界察觉太多异常。”

    黄天拱手：“多谢。”

    三人议定，随即展开行动。不过七日，一座巍峨宫殿便矗立于天庭西北角，通体由混沌玄铁铸成，无匾无铭，唯有一道古老符文镌刻门前??“逆”字。

    消息传出，四方震动。

    有仙冷笑：“区区逆字，也敢挑战天道？”

    有佛叹惋：“此人执念太深，终将堕入魔道。”

    有妖暗喜：“若真有人能打破宿命枷锁，我等妖族或有望翻身。”

    更有无数默默无闻的小修、散修、弃徒、罪仙，悄悄朝着那座“不奉天命殿”走去。他们中有被宗门逐出的弟子，有因资质平庸终生不得晋升的苦修，也有曾反抗权威却被镇压千年的狂士。他们都带着伤痕与不甘，走向那个敢于说出“我不认命”的人。

    黄天亲自接待每一位来者。他不传法，不授功，只问一句：“你为何而来？”

    有人答：“我想活出自己。”

    有人答：“我不想再被人决定生死。”

    也有人哭着说：“我只是不想再跪着求人施舍一丝机缘了。”

    每听一次，黄天眼神便更坚定一分。

    他开始传授一种全新的修炼理念??**逆证之道**。

    不靠香火愿力，不依天地灵气，而是以自身意志为炉，以不甘与愤怒为薪，煅烧出属于自己的“道种”。这种修行极为凶险，十人中九人会爆体而亡，剩下一人心智崩溃，但只要成功一人，便足以撼动规则根基。

    一个月后，第一位逆证者诞生。那是个曾被废去修为的女修，名叫柳残烟。她在殿中苦熬三十三日，历经七次心魔劫，最终在濒死之际点燃道种，重新凝聚金丹，虽仅为下品，却自带一丝“抗命”特性??任何针对她的预言术都会出现偏差，任何强加于她的因果链都会自动松动。

    黄天赐她称号：“断线鸢”。

    又三月，第二位成功者出现，是一名天生聋哑的少年，靠读唇语习得百家典籍。他逆证出的道种名为“无声雷”，可在绝对寂静中引爆法则波动，连天道监察都难以捕捉痕迹。

    黄天称其为：“默杀者”。

    这些人虽实力尚弱，但他们身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特质??**不可预测性**。他们是系统漏洞，是规则盲区，是天道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存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某夜，黄天独坐殿顶，仰望星空。忽然，一道微弱的光芒自遥远北俱芦洲亮起，紧接着，东海深处传来龙脉震颤，西南蛮荒中，陆沉手中的玉符悄然融化，化作一道血线流入双眼。

    三颗棋子，均已激活。

    黄天嘴角微扬，低声自语：“接下来，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变数’。”

    就在此时，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眼睛浮现其中，瞳孔深处映照出亿万星辰运转之轨。那是天道意志的具象化显现，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降临于天庭上空。

    “黄天。”一个无声却响彻元神的声音响起，“你逾越了界限。”

    黄天站起身，直面那只天眼，毫无惧色：“我没有逾越，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我不是你的工具，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是我自己的道。”

    “你扰乱历劫人选，破坏因果平衡，诱导众生叛离天命……你可知罪？”

    “罪？”黄天冷笑，“若追求自由是罪，若不愿任人摆布是罪，若渴望主宰命运是罪，那我甘愿背负此罪！”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七行神光冲天而起，与那天眼正面对峙。与此同时，不奉天命殿中三百余名逆证者同时睁眼，齐声低喝，将自身微弱的“抗命之力”汇聚于黄天身后，形成一道逆冲九霄的光柱！

    刹那间，整个地仙界为之震动。星辰偏移，山河摇曳，连灵山金莲都瞬间枯萎七朵。

    天眼剧烈波动，似在挣扎，最终缓缓闭合，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终将明白，有些代价，不是你能承担的。”

    黄天收回神通，面色苍白，嘴角溢出血丝。但他依旧挺立如松，目光坚毅。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他也知道，真正的劫难，还未降临。

    可他不怕。

    因为他已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凡人。

    他是黄天。

    苍天已死，我即新天。